一卷厚重的黄麻纸被田重进按在帅案上。
“殿下,这两路进兵的条陈,老夫跟大伙儿算过了。”
帅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毡布上,打的生响。
唐河受降结束,主将们全窝在定州行辕里,虽然各军前锋拔营北移,等着核算俘虏与战马。
手指在黄麻纸上敲了两下,赵惟吉没急着翻开。
这帮老将的盘算他清楚,嘴上应了拓边,真要出兵,一个比一个沉的住气。
四日前接到合围军令赶了过来,带着大名府寒气的赵光美,此刻正坐火盆边烤手,烤的嘶了一声才换个手。
河东刚整编出来的兵力花名册被潘美推到案前。
往桌上一搁带血的审讯记录,杨业立在左侧。
“辽军西路斥候死咬没松口。搜出来的信牌做不了假,耶律休哥确实没挪窝。”
揣着手站在角落的窦神兴,凑上前压低了声音。
“殿下,洛阳军器监作院急脚递刚传信,新造的一百八十枚震天雷已经在路上了。三位驸马亲自督运,估摸着再有三日就能抵近定州。”
亲自押车来的三个姑父,哪是为了那一百八十枚雷,分明是不放心自家儿子。
嗓音带着连日熬战的沙哑,田重进开了口。
“殿下,耶律休哥生力军可未动。我军连战十日士卒疲敝,火器也耗去了大半。”
手按在案沿上,他顿了顿。
“老夫这把年纪熬十天都扛不住,何况底下兵卒?依臣之见,在唐河一线歇上半个月,等洛阳补给到齐往上推进。”
瞥见杨业身形微动似要开口,潘美略一点头,当即沉声道。
“不是老夫怯战,是这粮道啊。定州到涿州三百里雪路,战线越长,粮道岂不越易被耶律休哥掐断?”
盯着赵惟吉,他抬起头。
“臣年逾六十见的多了!多少大捷不是栽在粮道上?朝里文臣全盯着北边,擅自拓界一旦有失,弹劾折子非压垮枢密院不可。殿下初掌兵权,哪犯得上冒这险?”
帐内安静。
眼角微抽,收回上前的势头,杨业躬身接话。
“臣久镇边地敢禀实情。南院大军尽没后易州涿州防务空虚,这正是大好窗口期!”
语气笃定的顿了顿。
“耶律休哥善轻骑奔袭。冬日雪深我步军行进太慢,粮道暴露防不胜防。殿下若决意进取,臣愿率三千骑护粮道侧翼!若持重固守亦是万全之策,臣听凭调遣。”
点了点头,赵惟吉看着杨业。
只有自己这个师傅支持这决定!
打赢就想缩,这是宋初武将骨子里的毛病。
若是错过这十几天空窗期,等萧太后整合部众,往北推的伤亡难道不翻几倍吗?
这事儿可非一拍脑袋就能定的。
非把粮道和侧翼全铺扎实,把这帮人的顾虑一一摁下。真要北上,才能让三路人马真出力,出工不出力可不行。
要是错过了这等大好机会以后肯定后悔,手里可是握着潘美、杨业、田重进这些大宋最能打的班底。
推回那卷黄麻纸到案角,赵惟吉起身走到兵器架前,拎起一份带血的军功簿,啪的一声砸在桌子中央。
“这本册子,待会就要随捷报递送西京。”
转过身,从潘美扫到田重进,目光落到杨业脸上。
“死守定州还是复取燕云故地?诸位想让史官怎么在你们名字后头记这一笔!”
手上动作都停了,众将听完楚王的话。
转身指向墙上的舆图,赵惟吉没给他们消化大饼的时间。
“整个北地最大的铁矿在涿州,年产能顶三个定州!打下来,军器监的铁料难道还要从江南千里转运?”
手指向西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