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风雪声闷在帐外,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细响。
沉香木案上,一卷明黄丝帛摊着,那是洛阳御前马递送来的制书。
赵惟吉坐在圈椅里垂着眼皮,目光在那几行院体楷书上缓缓扫过。
“主帅潘美,克复寰蔚有功,加侍中,增食邑三百户。”
“定州都部署田重进,拔涿州,加太保。”
“右屯卫将军杨业,破敌陷阵,升云州观察使。”
制书上的字句四平八稳,可那股子论资排辈的味道,几乎是要从纸背上透出来。
石贻孙立在案旁。
“殿下,洛阳那帮相公是眼瞎了还是心黑?”
“潘美去寰州捡了个现成,转脸就加侍中!”
“杨将军呢?朔州拿命去填,寰州隘口又拿命去堵,刀都砍豁了口,人也快拼光了,到头来一个观察使就打发了?”
“这摆明了欺负人!降将没根底就往死里压?这破诏书传出去,西路军那帮人背地里还不把杨将军嚼烂了!”
“闭嘴。”
赵惟吉说道。
石贻孙嘴张了一下,剩下半句话硬吞了回去。
搭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,往后缩了半步。
赵惟吉靠向椅背。
洛阳朝堂的平衡术,终究还是到了。
降将功高不赏,旧系寸功未立也得重加恩赐。
吕端那帮人防武将防降将的心思,比防契丹人还要严。
自己老爹肯定是清楚的,但是稳住大宋的基本盘,才是皇权眼下的第一要务。
赵惟吉没什么表情变化,只是拇指在诏书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行,你们发虚衔,我给实权。
他从案头抽出一张楮纸,提笔蘸墨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没写替杨业叫屈的废话,更没写什么家国大义,起手便是军令。
“即日起,山后四州一应戍防调度兵马协防,悉归云州观察使杨业总揽。”
“代州防线后续粮草军械战马,由定州大营行文转运司,依册直拨四州驻军,无须经西路军都部署司周转。”
这几行字,名义上是协同防务、理顺补给,实则直接把山后四州的实际节制权交到了杨业手里。
一个没有使相头衔的观察使,拿到了堪比节度使的军政实权,偏又挑不出半分违制的错处。
待墨迹干透,将纸笺对折,熔蜡封好,重重压下楚王的引信。
“拿去。”
他把密信扔在案角。
“挑两个腿脚快的,直接送去代州杨业军中。”
石贻孙双手接住密信,展开扫了一遍。
“悉归”“直拨”“无须经”,这几个字他认得。
“殿下,这么写行吗?朝堂上那些碎嘴子知道了的话......”
赵惟吉轻蔑的哼了一声。
“本王现在还节制着前线军事,他们管得着吗?”
“属下明白,这就去办!”
石贻孙咧嘴应下,正要转身出帐,又被叫住。
“回来。”
赵惟吉抽过另一张信笺,换了一支笔。
通篇只写着“恭贺潘侍中克复失地,功耀北境”之类的官面上的话。
他随手将这张信笺抖了抖,丢给石贻孙。
“这封贺信,大张旗鼓地送去潘美中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