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西路军上下都知道,本王对洛阳的圣意,绝对遵从。”
石贻孙接过信纸,这回没多嘴,只嘿嘿笑了两声,转身出了帐。
帐帘落下,把外头的风雪声重重挡住。
赵惟吉坐回案前,搁下笔,目光落在那方御玺印记上,没有再动。
寰州城外,西路军中军大帐。
潘美端坐在帅案正后方,身上已经换了一袭簇新的紫色大袍,腰间束着御赐金带。
他一手捧着那份刚颁下的制书,面上绷着,可嘴角压了两次,到底没压住。
左右将校齐刷刷抱拳,轰然道贺。
“末将等为侍中贺!大帅运筹帷幄,克复两州,圣恩浩荡!”
潘美捋了把胡子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“众将勉之,朝廷圣明,官家烛照万里。”
“这北境的军功,中枢看得真真切切,尔等只管上阵杀贼,朝廷亏不了浴血之人。”
待众将退至两侧,副将凑上前一步,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。
“大帅,杨业那边一个观察使打发了,军中怕是有人不服。要不要提前把风声按一按?”
潘美摆了摆手,将制书妥帖地放回木匣中。
“北汉降将,循资进阶本就是朝廷章法。”
“楚王殿下年少,体恤前方将士,多有照拂,这是殿下的仁厚。”
“但政事堂的相公们守着成例,西路军的规矩乱不了。”
正说着,帐外亲军入内禀报,定州行辕送来了楚王殿下的亲笔贺信。
潘美眉头微挑,命人呈上。
拆开一看,纸上写满了花团锦簇的赞誉之词,对自己加封侍中之事极为推崇,字里行间挑不出半点错处,更不见半点偏袒降将的怨气。
“好好好。”
潘美弹了弹信纸,递给副将瞧了一眼。
“殿下到底是天潢贵胄,分得清主次。”
“成,传令下去,中军杀羊犒赏,今夜全营痛饮!”
定州行辕内。
赵惟吉将那份引得西路军上下沸腾的黄绫诏书随意折了两下,随手压在长案最边缘的铜镇纸底下。
镇纸下方,刚好露出半页发黄的札子边缘。
那是杨业前几日送来的谢恩奏章,整本只有极重的四个字。
这朝堂的局,潘美自以为赢了面子,便连里子都不要了。
赵惟吉要的,从来就只有里子。
前线刀剑无眼,没有直拨的粮草器械,没有实际的兵马调度权,一个空头侍中的头衔,连寰州城墙上的一块残砖都守不住。
将帅制衡,名实分离。
这步棋,落得刚好。
正思忖间,帐外亲军隔着毡布沉声通传,“殿下,洛阳有急脚递送到,是平阳郡王府中发来的家书。”
赵惟吉抬了抬眼,示意人进来。封着火漆的信笺递到案上,印着赵惟正独有的云纹私记。他拆开扫了两行,指尖不由得顿了顿。
信是大哥亲笔,字里行间都透着股掩不住的兴奋,说自己随海舶从漳州登岸,一路北返在即,这次从海外给他带了件礼物,笃定他见了必定喜欢,偏生不肯写明细底,只卖关子说要等他回洛阳。
赵惟吉看着信尾那龙飞凤舞的“惊喜”二字,忍不住在心里失笑。
还搞得神神秘秘,多半又是些琉璃盏、番邦香料之类的花哨玩意儿。
他把信折好压进镇纸底下,抬眼望向帐外纷飞的雪幕。
四州交割的章程已定,苏易简在幽州盯着誓书换签,前线防务有杨业坐镇山后、田重进守涿州一线,降卒营的暗线也交给石贻孙收尾,北地这盘棋暂时落定了。是时候回洛阳了。
“去叫石贻孙过来。”他冲帐外吩咐了一声。
不多时石贻孙掀帘进来,“殿下还有吩咐?”
“三日后启程回洛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