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贻孙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马车。
车帘刚放下来,他就一屁股坐到赵惟吉对面,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。
“殿下!成了成了成了!您看见没有,曹枢相今天那嗓门快把大殿的灰都震下来了,王禹偁那张脸绿得跟城墙根底下长的苔藓似的!吕端那一跪,哗啦啦全跪了,属下站在殿外都听见了那动静,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
赵惟吉靠在软垫上没吭声,手里还捏着进殿前解下来的佩剑穗子,拇指慢慢捻着穗头的丝线。
石贻孙笑够了,发现车厢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,这才后知后觉地收了收嘴角,试探着凑过来。
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不高兴?”
“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赵惟吉把剑穗搁在膝头,语气比车外灌进来的风还凉三分。
“今天殿上那出戏,中书省搭台,曹枢相唱打,张齐贤收网,三步走得干脆利落,可那也只是开了个头。”
石贻孙的笑还挂在脸上,但已经僵了半边。
“后头的路还长着呢。三请三辞是祖宗规矩,一道都不能省。”
石贻孙张了张嘴想插话,被赵惟吉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“礼部那帮老古董拟章程的速度你又不是没见过,光是选黄道吉日就能磨上小半个月。再加上祭告天地、祭告太庙、朝见百官,整套流程走完,少说两三个月。”
赵惟吉抬眼看他。
“这两三个月里,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。”
石贻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眼神一变,右手已经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谁敢在这时候给殿下下绊子,属下就让他知道洛阳城的护城河到底有多深。”
“收起你那套。”
赵惟吉把剑穗往旁边一丢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“咱们的对手是制度,不是哪个人。制度这东西,你一刀砍不死它,砍了反倒会溅自己一身血。”
石贻孙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吭声。
赵惟吉靠回软垫,闭上眼睛。
马车在冻土路面上颠了一下,车厢里的炭盆微微晃动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去办。”
石贻孙立刻坐直了。
“从今天开始,洛阳城里但凡有宗室、外戚、台谏私下串联聚会的,咱们在皇城司安插的人手给我盯死。不用拦,不用吓,只管记下来——谁跟谁见了面,在哪儿见的,聊了多久。”
“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石贻孙的嘴角又咧开了,不过这回不是方才那种没心没肺的乐,而是猎犬嗅到活物时的那种兴奋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马车拐过一道弯,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石贻孙掀开车帘往外瞄了一眼,回过头来。
“殿下,府门口停了辆马车,不是咱们的。”
赵惟吉睁开眼。
“什么车?”
“瞧着像宫里出来的制式……不对,车顶是青漆的,不是黄的。”
石贻孙眯了眯眼。
“倒像是哪家宗室的。”
赵惟吉还没来得及说话,管家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,隔着车窗压低声音禀报。
“殿下,平阳郡王的车驾,半个时辰前就到了。郡王说不急,就在前厅等着。”
赵惟吉愣了一瞬。
他把车帘一把掀开,跳下马车的动作比石贻孙还快了半拍。
东宫。
赵惟正站在门廊下,正低头剥着橘子,指尖沾着汁水,随手将橘皮搁在廊边石台上。
他比赵惟吉高了大半个头,肩膀宽厚,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撑得满满当当。
皮肤被海上的日头和盐风吹得黝黑发亮,赵惟吉打量着他,很难把眼前这人跟一年多前那个面白斯文的大哥对上号。
赵惟吉大步走到跟前。
赵惟正扔了手里的橘瓣,一把将弟弟揽进怀里,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