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看着他,没有急着回答。
“这笔账,儿臣粗算过。”
“方才李转运使说了,粮运损耗三成。这三成是什么概念?去年下半年,光往定州运粮,经真定转般铺过手的就有二十七万石。三成损耗,折掉八万一千石。”
“八万一千石粮,按今年河北粟价折钱,大约是六万贯出头。加上多雇的脚力,加上路上翻了车赔的牛赔的车,再加上粮到晚了边军只能就地筹粮多花的差价,这些三司的账上不一定归在‘路政’名下,但实实在在每年都在花。”
他转向工部侍郎。
“修路要花多少?儿臣问过军器监的匠作和定州修堡寨的工头。真定到定州这一段,约一百四十里,拓宽夯实,铺石排水,以厢军和流民做工,不额外征夫计,一年修三四十里,材料加口粮,约两万贯上下,四年修完,前后八万贯。”
“修完之后损耗能从三成降到一成以内。一年省下来的折损,就有四五万贯。修路的钱,两年就回本了,以后可都是年年都在省。”
“算完这笔账,儿臣觉得眼下该问的早已不是‘要不要花这个钱’,是‘不花这个钱,每年白扔几万贯,还要搭上恁多粮食和人命,值不值得’。”
工部侍郎张了张嘴,没有再问,这个账他不是没算过,只是这么大的事他也不敢贸然提出。
御史中丞那一列有人动了动身子,像是想出班说点什么,又被旁边的同僚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袖口,重新站回了原位。
赵德昭拿起案上一份奏札,翻了两页,又搁回去。
“看出你是下过功夫了,这账算的倒是细致。”
赵德昭抬眼。
“那你说说真定到涿州,四年修完,这四年里的修路钱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赵惟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,自己老爹现在是完全同意自己的想法了,这一问不过是想再考考自己罢了。
“儿臣以为,也不必全靠国库。”
“哦?你仔细说说。”
赵德昭把身体做直了。
“河北富户,行商不少。官道修通了,商旅往来最得实惠。可以降诏劝募,许自愿捐资筑路的人家按捐资数额减免往来过税,路段修成后立碑刻名,彰其乡梓之功。一来国库不用额外靡费,二来民间也得实惠,各取其便。”
他话音刚落,吕蒙正已经出列了。
他先朝御座躬了一礼,又转向赵惟吉微微颔首,做足了的礼数,然后才朗声道。
“陛下,臣以为此议不妥。”
他用的是“不妥”,不是“万万不可”,语气平缓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民间士绅自发修桥铺路,那是仁心善举,朝廷褒奖便是。可朝廷亲自出面劝募,性质便变了,那不叫善举,叫示天下以利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。
“今日为修路劝募,减免过税,富户乐意。可此例一开,州县衙门便有了由头,明日筑城也劝募,后日修堤也劝募,到头来,哪些是自愿哪些是被催逼,朝廷如何分得清?”
他转向赵惟吉,语气里带了两分长辈教导晚辈的意思。
“殿下自北境归来,戎马之间处事果决,臣钦佩之至。只是庙堂的事与军中不同。军中令行禁止,一声令下十万人便动。可州县之间,一道政令从中书传到里正手里,要过多少道弯?每过一道弯,就走一分样。殿下的本心是劝募,到了州县,恐怕就成了摊派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面子给够了,刀子也递到了。
赵惟吉认真听完,但是没有接话。
吕蒙正这话并非针对自己,句句都是实打实的这个时代的弊病。
自愿劝募一旦开了朝廷的口子,传到地方多半要变成按户摊派,富户能想法子推脱,最后吃亏的还是寻常百姓。
以如今的监察之力,根本看不住州县的手脚。
再好的初衷,架不住
首相吕端缓缓抬眼,话说得不紧不慢。
“吕参政所言,亦是臣之所虑。”
“本朝立国以来,从不以利诱民。修路是利民之政,本心是好的。可由朝廷牵头劝募,纵是初衷为公,传到州县也难免走样。上头说‘自愿’,下头听成‘必须’,这种事,臣见得太多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,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赵德昭撑着膝盖往椅背上靠了靠,这一上午的朝议已经让他脊背酸疼。
“诸位卿家都是老成谋国之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