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闸口有鬼(1 / 2)

扬州行辕门前,长街死寂。

绯色官袍贴着石板。乔维岳长揖及地,腰弯得几乎要对折。

“围城是下官约束不力,城中流言是下官失察。”乔维岳声音沙哑,透着股肝脑涂地的诚恳,“茱萸湾闸口年久失修,恐误春漕大局。下官恳请殿下亲临,定闸工之责。江南百官,皆盼殿下定夺。”

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围城的几百厢军面面相觑,连握枪的手都松了。一个两路转运使,当街给储君赔罪。

赵惟吉站在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老翁。

这老狐狸,真把孤当泥捏的了?

“乔大人忧国忧民。”赵惟吉语调平淡,“明日正午,孤去。”

大门轰然合拢。

门刚关上,石贻孙快步迎上来,手里捏着个封蜡竹筒。“粮房那个小吏送来的,周怀岫的信。”

赵惟吉剥开蜡封,抽出一张寸许长的黄纸。上面只有四个字:

闸口有鬼。

签押房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
崔仁冀一巴掌拍在桌上,老眼圆睁:“殿下不能去!乔维岳姿态越低,杀心越重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必须称病!”

李沆板着脸,沉声道:“乔维岳此举无一字合制。下官这就具状驳回,发驿骑回洛阳。我们拖,拖到圣旨来。”

“拖个屁!”石贻孙一把抽出腰刀,砍在案角,“这帮孙子连饭都不给我们吃,还等洛阳?殿下,拨我三十人,今晚我去宰了他!”

三个人吵成一团。吵的其实是一件事:东宫输不起。死在江南,就算事后诛乔维岳九族也没用。

赵惟吉没说话。他提笔,在宣纸上写下两个日期。

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赵惟吉把纸推到桌心。

众人止住声。

“左边,是乔维岳请勘的日期。明日。”赵惟吉屈起指节叩了叩桌面,“右边,是近五年,扬州春汛洪峰过境的均日。也是明日。”

崔仁冀脸色陡变:“相隔不足半日。他是要借天灾,杀储君!”

“孤若不去,他会造第二个闸口,第三个闸口。漕道在江南,江南在他手里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赵惟吉把纸揉作一团,扔进火盆,“所以,孤去。但换个去法。”

火苗蹿起,映亮了赵惟吉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“路彦铢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黑暗中,悍将越众而出。

“带十个水性最好的。今夜下水,去摸茱萸湾。机关、水道,全给孤探出来。”赵惟吉盯着他,“再派人潜去瓜洲找沈承礼,借三艘快船,两百敢死。以上游水声大作为号。”

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你要洪峰,孤就给你决堤。

……

千里之外,洛阳,垂拱殿。

赵德昭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份驿报。奏报极短,只有八个字:

行辕被围,驿路受阻。

皇帝没说话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。突然,指甲用力一扣,在那八个字上生生掐出一道深印。

“窦神兴。”赵德昭抬头。

“奴婢在。”窦神兴膝盖一软,跪在御案旁。

“传话给枢密院。”赵德昭声音不大,却冷得掉渣,“淮南路的驿传,即日起不用兵部管了。全权移交皇城司过手。”

窦神兴心头一凛。皇帝这是连兵部和枢密院一起防上了。这护犊子的手腕,根本不讲理。

……

扬州,转运司后堂。

费先生快步走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行辕里传出话了。东宫明日乘官船去,仪从不多,只带三十人。”

乔维岳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。

“好。”乔维岳抿了口茶,“这三十人,算是大宋朝的忠臣。陪葬吧。”

他放下茶盏,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,拍在桌上。

“造船务剩下的那些尾巴,还有粮房里手脚不干净的。”乔维岳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,“一并处理了。闸口事发后,全推到他们头上。就说乱党谋逆,意图弑君。”

费先生收起名单,后背发凉。一手杀储君,一手清洗内鬼。这盘棋,毒到了骨头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