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扬州城的方向,炊烟稀稀拉拉,比往日少了大半。
扬州城,四海茶楼。
大门紧闭。
二楼雅座内,扬州城最大的五家粮商掌柜围坐一圈,桌上的茶水都没人动,一个个端着茶盏也不喝,目光来回在彼此脸上扫。
“城外厢军都快哗变了!乔都运把水门封得死死的,这是要拉着全城人一起死啊!”城南张掌柜抹着额头的汗,“各位,这米再捂着不卖,等当兵的疯起来,咱们那点私仓一个都保不住。”
“卖?按什么价卖?”城西刘掌柜哼了一声,“现在江道全封死了,新米运不进来,转运司那边都放话了,谁敢降价,以后淮南漕粮转运的生意就没他的份,你敢得罪乔都运?”
众人一阵沉默,两头都是刀,这生意没法做。
“砰。”
雅座的门被一脚踢开。
石贻孙大步走进来,手里拎着条长凳,直接往门口一摆,大喇喇的坐下,顺手抽出佩刀,架在膝盖上。
五个掌柜齐刷刷站了起来,椅子腿蹭在地砖上,刺啦一声响。
王旦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,从石贻孙身后走出来,在空出的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盏看了看茶色,又放回桌上。
“各位老板,吓着你们了。”王旦双手交叉拢在袖中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你们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张掌柜咽了口唾沫,余光一直瞟向门口拿刀的石贻孙。
王旦没回答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揉皱的纸片,两指按着,推到桌子正中。
没有账册,没有算盘。
纸上只画了五个草图,旁边写着几行字。
“城东三十里,柳树坡底下那座废窑,藏了四万石粮。”王旦看着张掌柜,声音不高。
张掌柜腿一软,扶住桌沿。
“城西土地庙后头那座三进大院,地窖里藏了三万五千石粮。”王旦转头看向刘掌柜。
刘掌柜退了两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这些私仓连转运司都不知道,他凭什么摸得这么准?
王旦靠在椅背上,双手依旧揣在袖子里。
“按国法,非常时期囤积居奇哄抬物价,是要抄家的,严重的流放三千里。”王旦说,“各位这几处私藏的粮库,真要是官府派人去查,脸上可不好看。”
“大人饶命!”张掌柜“扑通”就跪了,对方摸得太准了,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朝廷查的是转运司,跟你们做生意的没关系。”王旦站起身,“只要明天辰时开始,各位的米铺开门,按上个月的平价卖粮,这纸上记的这些事,官府就当没看见。”
刘掌柜咬着牙,还在犹豫:“大人,要是转运司事后找我们算账…”
“啪!”
石贻孙一脚踹飞长凳,提刀走到桌前。
“老子可没王官人那么好脾气。”石贻孙“哐当”一刀剁在桌上,刀尖离刘掌柜手指头就差一寸。
“跟你们透个底,城外那三百厢军都饿了半个月了,眼睛都绿了。”
石贻孙收回刀,用刀背拍了拍那张纸片。
“你们要是不肯卖平价粮,今晚我就把这单子抄三百份,从行辕墙头上扔出去。你说那些当兵的知道你们藏着粮,转运司拦得住他们去抢?一把火烧起来,你们连灰都剩不下。”
五个掌柜谁也没吭声。
张掌柜的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,“啪嗒”一声磕在桌沿上,碎了。
“卖!我们卖!”张掌柜跪在地上磕头,抖着手去摸袖子里的私章。
其他人见状,也赶紧上前在那张纸上按下手印。
王旦收起纸片,吹了吹,揣回袖中,冲石贻孙点点头,两人转身出了门。
当晚酉时。
扬州城内,十几家关了好多天的米铺同时卸下门板。
掌柜们亲自指挥伙计,在门口竖起木牌,字写得老大:上等白米,按市价平价出售,不限量,敞开卖。
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住,然后全涌了上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米价就跌回了原价。
消息传到城外厢军大营,听说有平价米吃了,谁还愿意替转运司去拼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