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盐务旧廨后院。
三间并排的签押房,房门紧闭,窗棂外头全封了厚麻布,屋与屋之间隔着实墙,声音传不过去。
一个年轻侍女手里端着木托盘,从最左边的屋子退出来。她是钱锦儿从暗渠那头派过来的人,做事极轻,转身带门的时候连门轴都没响一声。
放好东西,她便退到廊柱阴影里去了,低着眼,双手拢进袖中,一动不动。
赵惟吉站在院子里,掸了掸袍角的灰。
搁一千年后,这招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囚徒困境。京城派来的这三位督查官,平日里抱团取暖,谁也不先开口。可一旦被单独隔开,切断消息,每个人都会先算自己那笔私账。
要是换了他那个远在洛阳的大哥赵惟正站在这里,八成要摆出礼贤下士的架子,引经据典讲一通家国大义来拉拢人。
可赵惟吉不吃这套。
他推开第一扇门。
屋里没点炭盆。工部员外郎马长兴坐在圈椅上,两手搁在膝盖上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赵惟吉走进去,把一份朱笔勾过的造船务违规用料则例丢在桌面上。
马长兴的目光落到单子上,首排写着十几个人名,全是他虞部司的属下。扬州造船务偷工减料,八分底板,废铁钉,这些拨付条子全是从他手底下出去的。
“殿下,这单子……”马长兴站起身,声音有些撑不住。
“材料以次充好,单子却走了工部的全额核拨。”赵惟吉没坐,看着他,“转运司给工部送了多少节敬,孤没兴趣翻。但这份则例一旦送回洛阳,工部尚书第一个就会拿你的脑袋去平天家怒火。”
马长兴脸色灰下去,站在原地,目光再落到那排名字上时,腿先软了,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,半天没能抬起来。
“孤给你指条路。”赵惟吉敲了敲桌面,“起草一份自陈辩状,把单子上的名字摘出来,写明是地方转运司伪造制式,蒙蔽工部官员。你把字签了,你的命和全家老小,孤保。”
马长兴撑着地砖坐起来,膝盖还在打颤。他一把抓过笔,研墨的手抖的厉害,磨了三圈才落下第一笔。
赵惟吉没再看他,转身出门。
推开第二扇门。
刘温坐在椅子上,眼观鼻鼻观心。他是三司度支副使,管着度支司那方大印。
赵惟吉把一叠厚厚的卷宗推过去,全是户部历年的核拨底单与过闸勘合,上头已经附了吴越旧衙行文批文的誊本。
刘温翻开第一页,面色如常。翻到第三页时,手指头慢下来了。
“户部的规矩,孤让人替你理顺了。”赵惟吉双手撑在桌面上,“刘副使,这份结算文书,程序上没有半点疏漏。你这方大印,是盖,还是不盖?”
刘温没接话。
屋里只有灯芯偶尔爆一声的细响。
赵惟吉直起身,声音不重:“外头三百厢军哗变在即,扬州米价已经跌回原价。江南这棵大树,根都烂了。”
刘温咬紧后槽牙,从怀里摸出度支司的铜印。手心全是汗,印底在卷宗末尾压下去的时候,纸面洇开一小圈水渍。
第三扇门。
刑部郎中魏清河看到赵惟吉进来,起身行礼,面色如常,像是在自家值房里接一份寻常公文。
赵惟吉把镇江仵作的勘验底稿推过去。
“周勉的尸检卷宗。脖子上三道勒痕,指甲缝里有反抗留下的皮肉。林庚报的是畏罪自缢。”赵惟吉看着他,“这里缺个刑部的背书。”
魏清河没伸手。
“殿下,下官未亲临镇江命案现场,只凭这一纸底稿,不敢定性。”
赵惟吉没急,他拉过椅子坐下来,这是三间屋里他头一回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