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没让你去镇江验尸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反倒松了些,“工部的马长兴刚写了自陈辩状,度支的刘温也盖了结算大印。三司随行官,现在就剩你一个。”
魏清河的手指绞住了官服下摆。
太子这话若是真的,另外两个都跳船了,留下的那个就是替死鬼。
“殿下。”魏清河开口,嗓子发紧,“下官若签了这份文书,日后回京,刑部可认?”
“江南的案子,刑部就是头功。”赵惟吉把朱砂笔搁在卷宗边上,笔尖朝着魏清河的方向,“不签,往后江南再出变故,刑部勾连地方转运司的罪名,你魏清河一个人扛。”
魏清河盯着那支朱砂笔。
鬓角沁出细汗,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官服下摆,够过那支笔。
笔尖在卷宗末尾顿了一下,然后落了下去。花押画完,他把笔放回原处,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。
三份文书拿在手里,三司的章全齐了。赵惟吉将卷宗摞在一起,用油布包好,交给门外候着的王旦。
王旦接过包袱的时候手都是热的,低声道:“殿下,崔公那边催了两回了。”
赵惟吉点点头,抬脚往前院去。
转运司内堂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青瓷茶盏砸在地上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乔维岳穿着绯色官袍,站在书案后面,下颌紧绷。
“米价跌了?”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费先生跑进来,头上全是汗,话说得又快又乱:“不止跌了。城里五家大粮商全按平价开仓卖粮,外头围困行辕的厢军领了新米,已经有人溃散了。还有……”
他凑到乔维岳耳边,声音压到最低:“三司随行的那三位大人,全在东宫的定性文书上画了押。工部割席,度支盖印,刑部确认他杀。都运,朝廷那条路,被太子堵死了。”
乔维岳没接话,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走到书格跟前,推开一个暗格,从里面摸出一枚铜制印信。这方私印,平日里连费先生都没见过。
“名单。”
费先生递上一份名册,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。
乔维岳扫了一遍,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。周怀岫。人是跑了,可他老娘还病在床上,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。
“周怀岫的人找不到了,他家里的人还在。”乔维岳把铜印扔给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死士都头,“名单上画了红圈的,今夜戌时动手。活口一个不留。”
死士都头捡起铜印,抱拳退了出去。
费先生站在原地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都运,真要杀绝?周怀岫的妻母若出了事,他反倒没了顾忌,咬起人来更狠。”
“不杀,明日茱萸湾的局怎么收?”乔维岳低头理了理官服领口,手指摸到领扣时停了一下,“证人死绝了,太子手里那堆伏辩状就是废纸。周怀岫一个人的嘴,翻不了天。”
费先生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。他退到门边时,回头看了乔维岳一眼。
灯影里,那张脸看着老了很多。
扬州城南,一处偏僻的街巷。
天色全暗了。
暗巷里,十几辆没有徽记的乌篷马车静静停在石板路上。马嘴被布条勒住,蹄子上裹着厚棉布,落地没有半点声响。
周怀岫家宅的后门,就在巷子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