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马冲过洛阳城外的官道,四蹄带着翻滚的黄土。
马不行了。从扬州出来,驿站换马不换人,这已经是最后一匹,嘴角全是白沫,脖子上的汗把鬃毛粘成一绺一绺的。
宣德门就在眼前。
路彦铢夹紧马腹,硬生生提了一把缰绳。战马嘶鸣一声,蹄铁砸在护城河的吊桥上,震出一连串闷响。
“下马!”
门禁军尉拔刀横在路中,三排长枪兵齐刷刷压平枪头。
路彦铢没有减速。他单手扯住缰绳,另一只手在怀里一摸,掏出一块皇城司的铜鱼符,连同东宫火漆竹筒一起举过头顶。
“皇城司急递!金字牌!”
嗓子劈了,声音里全是土腥味。
军尉看清那块铜符,又看见竹筒上的火漆,脸色变了变,长刀回鞘。
“放行!”
军士往两边退开。黑马从长枪缝隙间擦了过去,直接冲入内城。
皇城司接管淮南路驿传的旨意下得硬。这一路,不仅换马快,连驿券勘合都免了。
路彦铢在禁苑外翻身下马。腿早就麻了,脚掌落地的瞬间没踩实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,单手撑住拴马桩才没跪下去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黄土,大步往里走。
垂拱殿。
朝会还没散。殿里的地龙烧得足,闷热。
张宏站在右首第二位,手里捏着笏板。他的语速很快,声音在殿柱间来回撞。
“……西北战线日紧,粮草调拨绝不可慢。然三司行事拖沓,多有掣肘。”张宏没看对面的户部尚书,身子微微向御榻方向倾斜,“臣以为,军资要紧。不如从枢密院调遣知兵熟手,入三司协同度支。此为前线将士计,不可拘泥于部院之别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殿里站着的哪个是傻子,都听得出这是借西北的由头,往三司里塞枢密院的钉子。
吕端眼皮没抬,手指在袖管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赵德昭靠在御榻靠背上,眼皮合着,头微微往右偏,手指搭在御案边沿,没接话。
吕端站在左首第一位,眼观鼻鼻观心。宽大的袖管里,两份奏折静静贴着他的手腕,一份保太子,一份参太子。他等了一个时辰,没等到皇上的态度,这折子他拿不住,也不敢往外掏。
殿外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死寂。
偏门被推开一条缝,寒风灌进来,吹得殿里几盏长明灯晃了晃。
窦神兴快步走入,弓着背,双手高举过头,掌心里托着一个竹筒。
竹筒上有东宫的火漆。
张宏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。他咽了口唾沫,捏笏板的手指往上挪了半寸,视线咬住那个竹筒,再也挪不开。
出事了。
江南的线被掐断后,他一连几天没收到乔维岳的折子。今天这竹筒直接进了垂拱殿,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,绝对不是他想看的。
“官家。”窦神兴跪在御案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东宫急递。送信的人说,只能交给官家亲启。”
赵德昭睁开眼。
目光清醒得不像刚合过眼。
他坐直身子,伸手拿过竹筒,拇指在封口的火漆上抠了一下,蜡片崩裂落回桌面。
抽出折子,展开。
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,几十双眼睛盯着皇帝的脸。
赵德昭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。
第一眼,视线停住了。
折子太短了,统共只有三行字。
没人看得见那三行写了什么。但所有人都看见了,皇帝的拇指在纸边蹭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漏。
第二眼。
赵德昭把折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空白的,没了。案犯拿获,假账封存,转运司交割职事,就这三行。
至于枢密院,至于那份在扬州引发腥风血雨的油布包私礼单,只字未提。
干干净净。这小子学会递刀了。
赵德昭合上折子,将那张纸反手拍在御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接着,他笑了一声。
不是冷笑,是很痛快的一声轻笑。
殿里没人敢动,连张宏手里的笏板都忘了收回去。
吕端反应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