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右脚一错,跨出半步,撩袍跪下,沉沉一叩。
“臣贺喜陛下。扬州事毕,春漕通畅。江南百世之安,皆赖陛下圣明,殿下辛劳。”
他不提扬州发生了什么,他只定性。事情办完了,办得好。至于袖子里那份参太子的折子,已经被他死死捏进手心里,打死也不会拿出来。
张宏的指甲在笏板上划出一道白痕。他不能认输,认了就是死。
“吕相公此言差矣。”张宏强撑着转过身,声音有些发干,但语速反而比刚才快了一截。
“乔维岳是朝廷命官,两路转运使。纵有过失,亦当三司会审、大理寺定谳,岂能由东宫一手裁断?殿下未及弱冠,私调水军封锁漕道,扣押朝廷命官,收缴地方兵符,此非查案,乃越权专擅!”
他拿笏板点了点那个竹筒的方向。
“臣请官家明鉴,江南案情究竟如何,不能只听一面之词。乔都运那边,是否还有表章递上?”
他不甘心。他想看那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。
赵德昭没看张宏。
“窦神兴。”赵德昭摆了摆手,“东西呢?”
窦神兴爬起来,躬身倒退两步,对着殿门外拍了下手。
“抬进来。”赵德昭补了一句。
四个内侍抬着一口特制的黑漆铜饰木匣走了进来。匣子很重,放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铜锁打开。盖子掀翻。
“念。”赵德昭靠回椅背。
窦神兴从匣内取出一张礼单,展开。嗓门尖利,吐字清晰。
“淮南两路转运使官印一颗。江南江淮水军各营将官兵符十一枚。乔维岳亲笔画押伏辩状一份。造船务虚册及伪造卷宗二十四册。”
念完了。
殿内死寂。
那颗原本该端放在扬州衙门里的转运使大印,就这么四平八稳地躺在木匣子里。
周勉自缢翻案了。虚册穿帮了。乔维岳连骨头都被人拆干净了。
张宏膝盖一软,没跪下去。他硬生生拿笏板撑住手,咬住牙。
乔维岳完了就完了。只要火烧不到洛阳,烧不到枢密院,断尾求生,他还能稳得住。没有实证,谁也扳不倒一个掌兵的枢密副使。
他刚要开口把责任全推给乔维岳。
队列后方突然传来“扑通”一声。
户部尚书樊知古跪下了。
他跪得太急,膝盖磕在地砖上,声音极其清脆。
“陛下!臣有罪!”
樊知古没带笏板,双手高举,两张揉得发皱的底单举在头顶。
张宏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户部封库盘查,查出国库调往润州造船务的专项物料款,中途不翼而飞。”樊知古根本不看张宏,只盯着赵德昭的御案,嗓门拔得满殿都是回音。
“提银的勘合上,落的是军需采办的印。走的,是枢密院过路钱的条子!”
刀子到底还是拔出来了。不是赵惟吉在扬州拔的,是户部尚书在洛阳拔的。
张宏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。
“樊知古!”他转头指着对方,手指抖得根本藏不住,“你血口喷人!朝廷度支,皆有法度!你自己户部的账都没理清,倒来攀扯枢密院?”
强撑着又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反而拔高了。“臣在枢密院六年,哪一笔不是照章办事!凭你两张皱巴巴的纸片,就敢在垂拱殿里信口雌黄!”
樊知古没理他。
“这只是冰山一角。”樊知古把那两张底单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臣连夜核查历年账单。地方上的手伸得长,可若没有中枢的人替他遮掩,那手早就该被砍断了。这遮掩的人,不止收过节礼,连朝廷下拨的救命粮,都敢以调拨驻军为名,过一道手,刮走一层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求官家彻查,这批盖了枢密院私章的批子,到底是谁签发的!”
整个垂拱殿静得能听见灯芯噼了一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越过了张宏,越过了跪在地上的樊知古,全投向了御阶之上。
赵德昭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在御榻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“张宏。”
赵德昭的声音不大,听不出喜怒。
张宏“扑通”一声跪倒,手里的笏板砸在地砖上,滑出去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