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御史称病不出。
另一个御史连夜赶出道札子,洋洋洒洒上千字,全在请表澄海水军“靖江之功”。
风向转得太快。
国子监那些观政的进士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傍晚。
东宫内院偏殿。
屋里没让太监宫女伺候。
一口铜锅支在桌上,热气翻滚,浓白的羊汤里煮着切细的汤饼。
石贻孙挽着袖子,拿长筷子往锅里下羊肉片。
“这羊肉我从南城老店寻来的,肥瘦相间,都别愣着,吃。”
桌边围坐着四个人。
从西北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王克正、魏昭亮,再加上曹琮和杨延斌。
五个人凑在一起,君臣的规矩全扔到门外了。
王克正夹了筷肉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。
“你是没去西北,李继隆那脾气,铁打的。我们在那儿来回拉网,李继迁现在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。”
他顿了下,又夹了一筷。
“他的生存空间就剩几条山沟了。”
魏昭亮点头。
“不过这次调我们回来,是火器营的事。沈仲元和郑平在军器监闹得天翻地覆。”
“燧发铳成了?”
赵惟吉放下筷子。
“成了!”
曹琮一拍大腿。
“长短铳都打出实样了。五十步内,击穿两层皮甲。沈仲元让我带话,请殿下抽空去营里观摩。这批火器要是能稳定,西北那帮党项骑兵以后就只能当活靶子。”
赵惟吉端起杯子,还没喝,又放下了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
杨延斌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去。
“我大哥从登州送来的。本来是家书,但我看着不对劲。”
赵惟吉接过信展开,迅速扫了两眼。
信上说得很碎,核心只有两点。
沧州来了几个大海商,四处打探市舶司的章程,像是觉着海贸有大利可图。
更怪的是,登州一带的军镇最近几个月频频派生面孔去船坞,大肆采买船只和木料。
石贻孙咬着筷子头。
“军镇买那么多海船干什么?”
“水师的船有定额。私下大量采买,要么出海做大买卖,要么养私军。”
赵惟吉把信折好,随手压在碗底。
江南造船务的烂账刚查完,登州又冒出买船的事。
他闻到了同一种腥味。
“延斌,你传信给你大哥,让他悄悄查。顺着运河沿线,看看那些船契和木料最终落到谁手里。”
赵惟吉停了下。
“别惊动地方官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杨延斌干脆应下。
深夜。
东宫书房。
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。
赵惟吉坐在书案后,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账册,只有薄薄一叠抄本。
这是樊知古从户部大库里翻出来的那两张凭证的存档。
赵惟吉的视线落在纸张右下角。
落款的印鉴很清晰。
不是江南转运司,也不是枢密院。
印鉴上写着:京东沿海水陆都部署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。
钱锦儿端着碗安神汤走到桌边,放下托盘,走到赵惟吉身后。
双手搭上他的肩颈,力道适中地按捏起来。
她手指微凉,正好压住赵惟吉脑后那丝疲乏。
赵惟吉靠在椅背上,眼睛依旧盯着那张纸。
“张宏是倒了。”
声音很轻,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,还是说给钱锦儿听。
“江南的口子扎住了。但这根藤比我料想的要深,这条线上的手还没洗干净。”
京东路。
登州。
海贸。
买船。
枢密院旧党。
一条若隐若现的线,在脑海里连成了闭环。
赵惟吉抬起手,拉住了钱锦儿停在他颈侧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