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一挂,吏一换,便无人敢伸手。
这法子,千年前后皆通。
总有人要试探规矩的底线。
明州三大豪强之一的孙家,私下买通了两名税吏,将五艘满载生丝的货船改头换面,以运送粗麻的名义报关,试图逃掉一千两百贯的商税。
船刚要离港,澄海水军的巡检登船,一刀挑开船舱的麻袋。
底下全是生丝。
孙家家主与两名税吏被押解至市舶务大堂。
孙家家主跪在地上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大、大人饶命,小的这就补上,再添一倍,不,两倍孝敬……”
他拿出一沓现钱,手抖得厉害。
崔仁冀坐在堂上,没有去接那沓现钱。
“按新格式,欺瞒过税者,罚没三倍,吊销公凭。”
崔仁冀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。
“拉出去。”
差役上前,扒下孙家家主的绸衫,将两人按在门外大街上。
“孙氏逃税,罚现钱三千六百贯,两名税吏革职查办,即日发配充军。”
崔仁冀走出衙门,指着一旁的木榜。
“名字挂上去,挂足三个月。”
当天下午,孙家三倍罚金全数送入市舶务库房。
明州商界自此肃然。
这消息传回洛阳,恰逢朔日大朝。
垂拱殿上,几名台谏官员再次出列,弹劾新政病民扰商,致使地方怨声载道,乞求陛下收回成命。
赵德昭靠在椅背上。
他扬了下下巴,窦神兴捧着一本账册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这是明州市舶务首月送来的进项总账。”
赵德昭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大殿内的窃窃私语。
“过税、住税、抽解,合计五万三千贯,罚没追赃一万七千贯。”
他将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一个月,一个明州,七万贯落进国库,一文钱都没向百姓摊派。”
赵德昭抬眼,扫过殿内官员。
“台谏说扰商,朕看扰的是那些不用交钱的贼商。”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宰相吕端立刻跨出队列,双膝下跪。
“陛下圣明,新政既不加赋于民,又得充盈国库,实乃富国强兵之良策,东宫运筹帷幄,臣等不及。”
旧党官员失了主心骨,再无人敢站出来发一言。
明州,市舶务后院。
崔仁冀坐在一堆发黄的纸堆里。
这里堆放着前朝吴越国留下的沿海堪舆图与商船底档。
纸张年久,一碰就掉渣,他翻得极慢。
烛火在案头跳了五天。
崔仁冀眼睛发涩,鼻腔里全是发霉的纸张气味。
他从成百上千份泛海商船的公凭里,挑出十二份航路记录,将这些记录摊平,用炭笔在纸上画出连接点。
多条被废弃的黄海航路显现出来。
崔仁冀放下炭笔,盯着那些航路看了很久。
他提笔写下一份条陈,封入竹筒,命亲随立刻乘快船送往苏州。
苏州行衙,书房。
赵惟吉站在大案前。
桌面左侧,摆着崔仁冀刚刚送到的条陈。
上面写着:倭寇屡次袭扰两浙,所行皆为前朝废弃之黄海旧航路,其海寇巢穴必藏于黄海岛澳,且与高丽沿海势力多有勾连。
桌面中间,是魏昭亮此前带来的密报:登州有军镇正私下大量采买木料,打造战船。
桌面右侧,是登州节度使郑怀德向朝廷索要火炮重器的奏札。
赵惟吉盯着这三份文书。
海寇作乱,从来不只是海寇的事。
边乱必有内鬼。
张宏倒了,他的人还在海上续命。
登州索要重器,私造战船。
黄海旧航路直通高丽与倭国。
张宏的残党在接应外部海贼,他们要一条畅通的走私补给线。
三条线,在这一刻死死咬合在一起。
江南查商税断了他们的财路,他们要在海上把失去的钱赚回来。
赵惟吉指尖按在桌沿上,用了点力。
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石贻孙撞开书房大门,手里举着一个带血的信筒。
“殿下!两浙沿海塘报!”
石贻孙几步冲到案前。
“外洋哨船发现不明船队,大小船只数十艘,悬挂异样旗帜,正向台州外海聚拢靠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