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万骑兵,冲了小半个时辰,连宋军的阵脚都没有碰到。
那面龙旗下的散漫军阵,每一辆辎重车、每一条壕堑、每一道拒马,都是提前量好的。
人家就是在等他来。
阵线后方,石贻孙提着横刀来回走动,然后停住了脚步。
西北角,一处拒马被铁索拖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这是几十名高丽死士用命换来的,尸体还挂在木刺上,绳子那头已经被拽开。
几百名高丽重骑顺着这个口子往里涌,直奔那面九旒龙旗。
石贻孙刚要喊,就看见了高台上王克正的手。
王克正没喊。
他把手里的令旗交叉一摆。
两翼的火器营甲士齐齐的后退三步,让开射击的角度,把那几百重骑兵放了进来。
石贻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脸上露出了笑。
阵后尘烟滚了起来。
杨延斌率领女真轻骑绕出来,不和他们正面冲撞,人就贴着马群外沿走,手里的挠钩带着倒刺,专往马腿上勾。
一勾就是一大片。
战马扑倒,骑手摔下来,冲刺的势头一下子就慢了。
落了地的重甲骑兵连站都站不稳,刀斧手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。
“勾腿!别恋战!”杨延斌在马上喊,“放倒了就归步卒,谁的活儿谁干!”
硝烟越积越厚,顺着风压向高丽后军。
后头的人看不见前面,只听得见前面的铳声和惨叫,听不见自己人任何一句完整的号令。
后军开始乱了。
有人掉头,有人往前挤,两万人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个时候,西侧海岸方向,三道鸣镝尖叫着升上天空,在乌云底下炸开了三团红光。
王诵回过头去。
海平线方向的丘陵后面,一道黑线涌了出来。
那道黑线越来越宽,越来越厚,最后连成了一片——马蹄裹着铁甲,人披着铁甲,一面黑色的“宋”字大旗在队伍最前面绷得笔直。
至少一万人。
全是骑兵。
石贻孙在阵后看得直咂嘴:“好小子。沈承礼那老东西船里装的不光是米啊。”
王克正放下令旗,只说了四个字:“海路运兵。”
昨夜船队卸完粮,连夜又卸了一趟别的东西。
粮食堆在城外是给他们看的,兵就藏在丘陵后头等他们来撞。
王诵耳根子一热,四面八方的声响都听着闷成了一团。
前面,那条死人堆出来的窄道还堵着,斧兵和枪阵一步没退。
侧面,震天雷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。
而现在,那支新出现的骑兵没有停在远处,斜着就切了过来,直奔他的后路。
更远处,他来时的那道山坳口,尘烟也起来了。
一杆旗从烟里探了出来,旗下一个黑影,拖着一条锁链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了退路的正中间。
黑影的身后,密密麻麻的枪尖从烟尘里一排一排的冒了出来。
王诵握着剑的手,第一次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