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壤城外二十里旷野,硝烟还没散。
冻硬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马的尸体,残破的高丽战旗被踩进了泥水里。
路彦铢从远处走过来。
手里的锁链拖在地上,刮过石头,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停在赵惟吉马前,手腕一抖。
一颗沾满血污的人头滚落下来。
脸朝上,额头的兜鍪裂了一半,眼睛瞪着。
正是高丽王子王诵。
“我把他宰了。”路彦铢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,有点闷。
石贻孙踩着一具尸体跳过来,用横刀的刀背拨弄了一下那颗人头,嗤笑出声。
“这孙子昨天叫阵的时候嗓门挺大,这回放屁都够呛了。”
不远处,曹琮正领着火器营在死人堆里翻捡。
魏昭亮和王克正带着兵围拢受惊的马群。
魏昭亮把刚刚清点好的名册递上来,手背上全是干掉的血壳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六千匹成色过得去的辽东大马,带甲的重骑兵器械两千套。”
魏昭亮说话一贯四平八稳,但报出这个数字时,尾音还是破了音。
王克正在旁边看着名册,咽了口唾沫,半天没接上话。
赵惟吉端坐在马背上,目光扫过那些打着响鼻的战马,最后落在底下这群甲裙染血、喘着粗气的兵卒身上。
“点清楚了。”
赵惟吉拉住缰绳。
“传令下去。平壤府库里的铜钱、银铤、布帛,今晚全数抬出来。”
“死在外头的弟兄拿三份,活着的拿两份。”
“明天日出前,我要让军中所有人的兜里都听得见响。”
王克正一愣,就想开口提醒这赏赐越了朝廷定例。
话还没出声,石贻孙一刀鞘直接砸在他小腿迎面骨上。
“还愣着?”石贻孙冲他一扬下巴,“替底下弟兄谢恩啊。”
周围数万将士举起染血的刀枪,吼声震天。
切回汴京。
大庆殿偏阁。
暖炉烧得很旺,屋里却飘着一股盖不住的浓重药味。
赵德昭靠在软榻上,一只手揪着胸口的衣领。
一阵猛咳从喉咙里冲出来,他偏过头,一口黑血吐在窦神兴捧着的金盆里。
“官家,刚熬好的药。”窦神兴跪着把白瓷碗递过去。
赵德昭没接。
他盯着盆底的血迹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过案上的粗布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窗外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干嚎声。
十几个穿着红绿官服的言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额头抵着地,扯着嗓子喊。
“市舶司横征暴敛,楚州、真州税场苛索无度!江南商路断绝,民怨沸腾!”
“陛下!祖宗家法不可废!东征大军劳民伤财,理应召回!”
赵德昭冷着脸,随手抓起案桌上那堆江南官员递上来的折子,劈头盖脸砸在门框上。
纸页散了一地。
“民怨?”
赵德昭抓过那碗药,连试温都没试,直接灌进嘴里,苦涩的药汁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“这是他们家里收不上黑钱,跟朕这儿哭丧来了。”
吕端站在门边,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官家,东南是国库重地。如今太子殿下在海外用兵,每天流水一样的花钱。若是江南真乱了,粮草接济不上……”
赵德昭抬起眼皮,扫了吕端一眼。
“你怕他们造反?”
吕端赶紧把腰弯得更低,一声不吭。
“这帮江南世家,祖祖辈辈都在想方设法躲税。”
赵德昭扶着榻沿站起来,脚下晃了一下,很快又站直了。
“钱俶在杭州一个月能缴出三十万贯。明州市舶司第一个月过税七万贯。以前这些钱,全进了这帮人的私库。”
“现在太子要把钱拿回国库,他们就敢跳出来说民不聊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