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川江以南,宋军大营。
高丽豪族投诚的马车,在营门外排出了二里地。
拉车的骡子打着响鼻,蹄子在泥水里踩来踩去。
中军侧帐内,王旦坐在公案后头,手里捻着一根狼毫笔。
案上垒着一摞厚厚的城池图册与田契。
面前,高丽崔氏的家主正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冷硬的毡垫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王旦没说话。
他手指在名册的封皮上滑了两次,另一只手把算盘拨得“啪嗒”作响。
“捐半数家产,迎王师?”
王旦放下毛笔,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。
“崔家主,你们高丽的算盘,跟大宋不是一个打法。”
崔家主浑身一哆嗦,赶紧把头磕得更响。
“还请王大人明示。”
“大宋的规矩是,城破了,里头的东西全是我们的。”
王旦喝了口茶,把茶碗搁回桌上。
“现在你们提前把名册交出来,本官只能算你们是主动上缴。命可以留。但钱粮田产,得全留下,充作大军的军饷。”
他看了一眼崔家主发白的脸:
“要是舍不得,就带着名册回去帮着守城。我不勉强。”
崔家主嘴唇抖了半天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半晌,他磕了下去,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“小人……认捐。”
帐外,高丽正使、当朝宰相李齐贤正站在泥地里。
他身后停着十几辆大车,车上装满了金银器皿、丝绸名马。
他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,泥水早就浸透了官靴,却连宋军主帅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主帐的布帘掀开。
石贻孙提着横刀大步走出来。
他斜眼扫了一圈那些箱子,走到最前面的一口木箱前,脚尖一勾,一脚踹了出去。
箱盖翻倒,金锞子和玉器滚了出来,砸进泥水洼里。
李齐贤脸色煞白,赶紧快步上前作揖。
“石将军,外臣奉国主之命,特来乞和。高丽愿去国号,世世称臣纳贡,尊大宋官家为天父,只求保留宗庙……”
“求个屁。”
石贻孙刀鞘在腿甲上磕了两下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拿这点破烂糊弄谁?”
李齐贤膝盖一软跪在泥里。
“国主确已悔过,王诵殿下不懂事,已经兵败伏诛,只盼太子殿下开恩……”
“想活命?”
石贻孙蹲下身,手掌拍在李齐贤的脸上,拍得清脆。
“回去告诉王治。他要是真想和,明天日出前,把上衣扒了,脖子上拴根麻绳,牵头羊,爬出开京城门。”
“晚半个时辰,老子亲自带人进去扒他的皮。”
他站起身,冲周围的士卒一摆手。
“把这些破铜烂铁收了充军费。人赶走。”
开京,王宫。
李齐贤连滚带爬的把消息带了回来。
正殿里没有点香。
炭盆里烧着粗木,烟气很大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王治躺在正上方的王座上,身上盖着一张厚重的虎皮毯子。
他呼吸很急,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,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。
底下站着几十名高丽文武官员。
“国主……”
礼部侍郎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宋军十万,火器凶猛。王诵殿下的两万精锐片甲不留。开京城墙挡不住的!为了宗庙血脉,请国主开城吧!”
“是啊国主!若是惹恼了宋国太子,开京城几十万百姓就全完了!”
大殿里呼啦啦跪倒一片,都在劝降。
王治停止了咳嗽。
他盯着大殿上方的横梁看了几秒,伸手抓住了虎皮毯子的边缘。
“好。”
王治声音有点哑,“宗庙血脉。”
他用力一掀。
毯子甩飞出去,砸在白玉台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