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,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。
藤原成辅正蹲在角落里,两只手拼命往包袱里塞东西。听到响动,他整个人弹了起来,膝盖磕在床板上,疼得龇牙。
赵惟吉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
藤原成辅眯着眼辨认了两息,认出来人,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干净了。
“太,太子殿下。”藤原成辅扔下包袱,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,试图挤出一个得体的笑,“陪臣正,正在收拾行装,准备向殿下辞行……”
赵惟吉没搭他的话,拖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,坐了下来。
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。
“坐啊。”赵惟吉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对面的床沿。
藤原成辅没敢坐,弓着腰站在原地,两只手绞在袖子里,手指不停地互相捏。
“两国邦交,源远流长,天朝上邦恩泽四海……”藤原成辅开始背书,声音又快又碎,像在念经。
赵惟吉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,往床板上一倒。
哗啦。
七八块竹牌滚落出来,散在被褥上。竹牌不大,每一块上头都烙着不同的家纹图样,有的是菊瓣,有的是并排的箭矢,有的是三重山形。
藤原成辅的嘴停了。
他的视线钉在那些竹牌上,喉结上下滚了一遍。
“认识吗?”赵惟吉翘起腿,语气闲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藤原成辅没说话。
“九州。肥前介的船队里搜出来的。”赵惟吉伸手拈起一块刻着菊瓣纹的竹牌,放在指尖慢慢转,“这块是大友氏的,对不对?这块三箭的,是肥后的菊池氏?还有这个山形纹,是岛津家的?”
他每念一个名字,藤原成辅的肩膀就缩一分。
“孤的人从台州那一仗的俘虏身上,一共搜出十九块这种竹牌。”赵惟吉把那块菊瓣纹的竹牌弹到藤原成辅脚边,“九州各地大名的私兵印记,搁在倭寇的裤腰带上。藤原大人,你帮孤想想,这事该怎么跟天皇交代?”
藤原成辅的膝盖软了,整个人往下一出溜,跪在了地上。
“殿下明鉴!那些都是九州蛮地的豪族,天皇鞭长莫及,他们私自勾结海寇,与朝廷全无干系!”
赵惟吉没接话,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布囊,解开口子,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手心。
五枚实心铅弹。
铅灰色的弹丸在掌心滚了滚,被他手指一推,咕噜噜全滚到藤原成辅膝盖前。
“带回去。”赵惟吉低头看着藤原成辅,“给天皇做个纪念。告诉他,这玩意儿能在五十步外打穿两层皮甲。大宋的火器营有三千支,今年年底还会翻一倍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九州离大宋水师的巡航线,不远。”
藤原成辅的手指摸到那几枚铅弹,指尖冰凉,沉甸甸的,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“殿下,殿下饶命,陪臣回去一定如实禀报……”
石贻孙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厢房,靠在门框上,横刀拔出半截,刀刃在日光里闪了一闪。
“藤原大人不用怕。”石贻孙咧着嘴,声音很和善,但手里那半截出鞘的刀一点没收回去的意思,“咱大宋的震天雷这回带得太多,库里堆着用不完,我正愁没地方听响呢。”
藤原成辅的脸彻底白了。
赵惟吉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拿起长案上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,扔到藤原成辅怀里。
“国书。带回去让天皇过目。”
藤原成辅哆嗦着展开文书,扫了两眼,脸色变了又变。
通商限定十二条,条条卡着日本海商的命脉。所有进出黄海的商船必须持大宋市舶司签发的公凭,无凭者视同海寇,格杀不论。澄海水军将在黄海全域无限期巡航,任何未经报备的武装船只一律击沉。
藤原成辅捧着国书,嘴唇哆嗦了半天,没敢提一个字的异议。
“滚吧。”赵惟吉已经背过身去,不再看他。
藤原成辅连爬带滚地冲出厢房,抱着国书和那几枚铅弹,一路跌跌撞撞奔向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