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内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案上摊着沿途各州府递来的驿报,被海风吹得纸角翘起。
他一份一份翻过去。
楚州税场:本月过税较上月跌两成,真州转运的生丝在运河码头积压了三天,无人缴税提货。
两浙转运司:江南织造行会联名递了一份请愿书,称东征征调过重,行会无力承担额外赋税,请求暂停市舶抽解半年。
润州驿报:润州至扬州段官道上,连续出现十余辆悬挂“江淮粮行”旗号的粮车停在路边,声称车轴折断无法前行,堵塞交通已逾五日。
赵惟吉把最后一份驿报拍在案上。
江南世家的手段不算高明,但胜在够无赖。不造反不闹事,就是不走货不缴税不让路。
用钱袋子跟东宫掰腕子。
“行。”赵惟吉把油灯拨亮了一些,嘴角弯了弯,弯得没什么暖意,“等我回去,先收拾你们。”
船队在海上走了四天。
第五天清晨,登州港口。
码头上旌旗招展,登州知州带着一众属官,官服齐整地排在岸边。仪仗乐班都备好了,锣鼓铜钹擦得锃亮。
第一艘船靠岸。
跳板放下来,先走下来的是一队火器营甲士,列队两侧。
然后是李沆。
李沆一身官袍,板着脸,手持笏板,迈着标准的官步走下跳板。
登州知州满脸堆笑地迎上去,刚要开口喊“恭迎太子殿下”,定睛一看,笑容卡在了脸上。
“李,李谕德?太子殿下呢?”
李沆的表情冷得能结冰。
“殿下另有安排,本官代行。”他扫了一眼码头上铺张的仪仗,皱起眉,“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全撤了。军需清单拿来,本官现在就要核对。”
登州知州的笑容彻底僵了。
此时,在登州港口以南四十里外一处荒僻的野滩上,一艘不起眼的渔船靠了岸。
赵惟吉跳下船板,靴子踩进浅水里,海水浸湿了裤脚。
石贻孙从船上翻下来,脸色还带着绿,但脚一落地,整个人就活过来了。
“地!踏实的地!”他蹲下去拍了两把沙滩,像在亲吻大地。
赵惟吉已经翻身上了驿马。
“走,洛阳。”
驿道上,五百轻骑散成几股,伪装成零散的过路商队和镖局。赵惟吉骑在队伍中间,粗布短褐上溅满了泥点,看起来跟普通的镖师伙计没两样。
过了徐州地界,路上的情况开始不对。
一辆又一辆悬着“江淮粮行”旗号的粮车,歪歪斜斜停在官道两侧。车夫坐在车辕上嗑瓜子,有说有笑,半点没有赶路的意思。
赵惟吉策马走近,用鞭梢挑开了一辆粮车的油布。
底下没有粮食。
一车的石头,压得车轴都弯了。
石贻孙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帮孙子,连装都懒得装了。”
赵惟吉放下鞭子,目光越过那些停滞的空车,看向官道尽头。
洛阳还有六百里。
他没说话,夹了一下马腹,提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