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贻孙站在东宫后门的槐树底下,扯了扯身上那件绣金线折枝花的锦缎春衫,手指在领口来回搓了两下,像穿着别人的皮。
腰间的佩刀解了,换成一块拇指大的白玉佩,晃晃荡荡磕在革带的銙上。
“殿下,这身行头是不是太骚了点?”
赵惟吉从廊下拎过一只小箱笼,往台阶下推了推。
石贻孙伸手接住,掂了掂,沉得很。掀开盖子看了一眼,里头码着十铤银,一铤五十两,铤面上錾着金银铺的铺号和匠名。
“五百两,够你在群芳院从头顶阔到脚底了。”
“我是去办差,不是去当冤大头。”
“你是去当冤大头。”
赵惟吉坐在台阶上,语气跟吩咐人去买烧饼差不多。
“群芳院的柳十娘不是寻常假母,江南行户在洛阳的隐钱,有一半从她手里过。你去给我摸摸底,看她跟哪些人有来往。”
石贻孙把箱笼合上夹在腋下,嘴抿成一条线。
“我堂堂合门祗候,打过高丽扛过降幡的人,您让我去院子里陪酒。”
“你打高丽的时候杀人不眨眼,进个歌楼倒扭捏上了?”
“那不一样,打仗好歹是正经事。”
赵惟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到他跟前。
“少废话。进去以后别急着套话,先把银子花出去,让柳十娘觉得你是个好拔毛的肥羊,她自然会往你跟前凑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。
“对了,你爹这几日常在天津桥南坊喝酒。碰上了别慌,你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你。”
石贻孙愣了一下。“我爹?他怎么……”
“你管他怎么。”赵惟吉没接话。
石贻孙还想再辩两句,一只靴底已经结结实实踹在他屁股上,力道不大,方向很准,正好把他从台阶上踹下去。
“滚。”
石贻孙踉跄了两步站稳,回头瞪了一眼,到底没敢骂出声,提着袍角一溜烟往巷子里去了。
天津桥南第三坊,进去第三条巷子。
群芳院的门脸开得不算大,两盏红绢灯笼挂在檐下,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院子。
石贻孙摇着一柄倭扇进去,一股子脂粉味裹着酒气扑面而来。
他压着嗓子,故意带了点吴音的尾音。
“柳妈妈在不在?我从江南来的,朋友介绍,说你们这儿的天字阁是洛阳城里头一份。”
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看他衣裳料子不错,腰间玉佩也值几个钱,侧身让了路。
“爷稍候,我去请妈妈。”
不多时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后厅转出来,手里摇着一把绣牡丹的团扇,扇子拍在掌心的节奏不紧不慢,踩着后跟走路,像赶哪儿都不急。
柳十娘。
“哟,这位爷面生得很,头一回来?”
石贻孙把倭扇一收往袖口里一插,从怀里掏出一铤银,两指一弹,银铤落在柳十娘掌心。
“五十两,先开个天字阁,再把你们这儿最拿得出手的姑娘叫两个来。酒要上好的竹叶酒,菜不用多,有几碟下酒的就成。”
柳十娘低头看了一眼银铤上錾的铺号,笑容没变,眼底却多了点东西。
“爷出手阔绰,敢问贵姓?”
“小姓陈,江南机户,家里做丝绸买卖。”
“陈家?”
柳十娘把团扇搭在肩上,歪了歪头。
“妾身在洛阳开了这些年,江南丝绸行里的大小行户都打过交道,倒没听过陈家。”
石贻孙哈哈一笑,又摸出一铤银拍在桌上。
“以前是小买卖,不值一提,这两年才发了点财。头回来京城寻门径,想给几位大人备些人事好通关节,朋友说柳妈妈门径多,就来讨个方便。”
柳十娘收了银铤,笑容热络了三分,团扇往脸边一遮,挡住了嘴角的弧度。
这人不对。
吴音讲究绵软拖音,他的尾音压得太重,像是硬学的。说“门径”二字的时候舌头不打弯,北方人的硬茬劲儿遮不住。
她心里记了一笔,面上半点不露。
“爷楼上请,妾身给您安排几个懂事的姑娘。”
天字阁在群芳院三楼最里头,窗子对着天津桥,夜风一吹,桥上灯火隐约可见。
石贻孙靠在软榻上,两个歌妓一左一右挨着坐,一个给他斟酒,一个给他剥莲子。
“陈爷,您说要给京中大人送人事,不知是哪位大人?奴家在这儿见的人多,兴许能帮您递个话。”
石贻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珠子在两个姑娘身上转了一圈。
这两个不是普通歌妓,话问得太有章法,一个灌酒一个套话,配合得像唱双簧。
酒在嘴里含了含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特意挤出个响,是醉了三分的动静。
“什么大人不大人的,我一个做买卖的,就想在洛阳站住脚,谁能帮忙就给谁送。”
“那可得挑对人,洛阳城里的水深着呢。”
“是么?”
石贻孙搂过一个姑娘的肩膀,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