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说榷货务里有几位,手里管着盐茶交引的批算,要是能搭上线,我在江南的丝绸路子就通了。”
两个歌妓对视了一眼,笑容更甜了。
石贻孙正把戏往深了演,楼下忽然传来一个炸雷般的大嗓门。
“掌柜的!老子今儿请客,把你们最大的厅堂腾出来!”
石贻孙的酒杯停在嘴边。
这嗓门他从娘胎里听到现在,做梦都能认出来。
他爹。石保吉。
偏偏是今晚,偏偏是这儿。
赵惟吉那句话撞进脑子里——“你爹这几日常在天津桥南坊喝酒。”
脊背像被人从后头按了一把。殿下是不是早就……
没工夫想了。
石贻孙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低声骂了一句。还没来得及想办法躲,楼梯上靴子声已经咚咚咚地响了上来,跟着就是他爹和几个同僚的说笑声。
石保吉今晚喝了不少,脸上泛着红,搂着一个同僚的肩膀往三楼走。走到天字阁门口,里头传出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声。
石保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侧耳听了两秒,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地剥落干净,最后只剩下铁青。
一脚踹开了门。
门板撞在墙上,哐当一声,把两个歌妓吓得尖叫着缩到角落。
石保吉站在门口,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左拥右抱,桌上杯盘狼藉,满脸通红。
“你他娘的反了天了!”
抄起桌上的酒壶抡圆了胳膊,就朝石贻孙脑袋上砸。
石贻孙到底身手敏捷,歪头躲过酒壶,连滚带爬从软榻上翻下来。
“爹!您听我解释!”
“解释个屁!老子在前头拼死拼活给你挣脸面,你在歌楼里败坏门风!”
石保吉绕过桌子追,石贻孙绕着桌子跑,父子俩在阁子里转了三圈,把桌上的碗碟扫落一地。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,酒水泼了半面墙。
楼下的院子和健仆听见动静,呼啦啦往楼上涌。
石贻孙被老爹逼到墙角,背脊撞上一面漆木板壁。用力过猛,板壁后头发出一声闷响,整块木板连着暗扣一起塌了下去。
脚下一空,整个人仰面摔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小隔间。
后脑勺磕在布囊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眼前黑了一瞬,什么都看不清。
缓了两息,手摸到身下那堆布囊的形状不对,硬的,一根一根,不是银铤也不是脂粉盒子。
他随手一扯,布囊口松了,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滚出来。
一根一根打磨光滑的铁质零件,每一根都带着淬过之后那股青黑色。
石贻孙在军器监泡了大半年,闭着眼都能认出这玩意儿。
强弩的望山和悬刀。
全是官样,崭新的,少说有上百套。
他攥着一根望山从隔间里爬出来,嘴咧开了,方才被追着打的那股子狼狈劲儿一扫而空。
“爹!这楼里藏着兵器!”
门外,柳十娘的脸色刷地就变了。
她厉声喝了一句。
“关门!一个都不许走!”
几个悍仆抽出短刀,堵住了阁子和楼梯口。
石保吉是什么人?太祖旧将石守信的儿子,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这种阵仗跟挠痒痒差不多。
顺手抄起角落里一条硬木长杌抡起来横扫,两个冲在最前头的健仆被杌腿抽中胸口,翻着跟头滚下楼梯。
“竖子,你给老子滚出来!”
石贻孙从隔间里翻出来站稳,手里攥着那根望山,冲他爹咧嘴一笑。
“爹,打完回头再打,先收拾这帮人。”
石保吉的杌子停了一下。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手里那根铁件,目光在那根望山上停了停,然后把杌子抡得更狠了。
“谁他娘的敢在洛阳城里藏弩!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,把围上来的健仆揍得东倒西歪,从三楼一路砸到大堂。
群芳院里鸡飞狗跳,姑娘们尖叫着四散逃窜,柳十娘躲在柜台后面,手抖着往后院方向比了个手势。
后院墙头上冒出几个黑影,手里端着上了弦的手弩。
对街茶坊的楼上,赵惟吉放下手中的茶盏。
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在意。
窗户推开一条缝,群芳院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
身后一名皇城司亲从官单膝跪地。
“殿下?”
赵惟吉站起来,把倭扇插回腰间。
“掩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