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,才最可怕。
申时末,下朝后的几名官员没有各回各家,而是不约而同地出了定鼎门,往城南龙门去了。
领头的是三司户部使周兴远,五十出头,江南湖州人,在三司管了十五年钱粮批文,根深叶茂。
跟在他后头的是三司度支判官陆定方、盐铁判官何承业,还有两名左右正言。
五个人换了便服,从香山寺的偏门进去,穿过一片竹林,拐进后山一处幽静的僧房。
院主慧海已经等在里头了。
慧海六十来岁,光头圆脸,一身灰布僧袍洗得发白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,看着像个与世无争的老和尚。
但他面前的小案上没有经卷,只置着一副茶碾、一只风炉,另摆着五只黑釉茶盏。
周兴远进门就沉了脸。
“大师,群芳院出事了。”
慧海手里的念珠没停。
“贫僧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?”陆定方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柳十娘那边藏的东西被翻出来了!”
“那批弩机不过是防身之用,又不是造反的旗号。”慧海语气平稳,“各位咬死不认,谁能证明跟你们有关系?”
何承业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话是这么说,可太子的手段你们又不是没见过。万一他循迹追索查到咱们头上……”
“查什么?”慧海终于抬起眼皮,“弩机是柳十娘的,铺子是柳十娘的,各位跟群芳院的关系不过是吃花酒。吃花酒犯哪条律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都没吭声。
慧海又拨了一颗念珠。
“各位回去,该上朝上朝,该干事干事。什么都不要变,变了反倒露出破绽。”
僧房里安静了片刻,周兴远点了点头,率先起身告辞。
其余人跟着鱼贯而出。
竹林里,何承业走在最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僧房的灯光,总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东宫偏殿。
石贻孙把一张纸条递到赵惟吉手上。
“殿下,香山寺僧房,今日申时末至酉时初,一共进去五个人。”
赵惟吉展开纸条,上面写着五个名字,旁边标注了各人的官衔。
王旦侍立在侧,等赵惟吉看完才低声开口。
“周兴远,三司户部使,管钱粮批文的。陆定方,三司度支判官。何承业,盐铁判官。
他抬头看赵惟吉。
“全是管钱的。”
赵惟吉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。
“那批弩机的消息压住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。”
王旦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不打算用这个?”
“用,但不是现在。”赵惟吉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了敲扶手,“你去放个风声出去,就说皇城司在群芳院搜出了一本隐账,上头记着哪些官员去吃过花酒。几月几号,点了哪个姑娘,赏了多少银钱,全都有。”
王旦沉吟片刻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们自乱阵脚?”
“弩机是死罪,他们反而会串成一气,因为谁都跑不掉。”赵惟吉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可一本花酒隐账是丑闻。丑闻这种东西,各人只想着自保,没人愿意替别人扛。”
他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
“等他们互相猜忌到撑持不住的时候,再把真正的刀子亮出来。”
消息放出去的第二晚,三名五品以下的官员趁着夜色,提着礼担去叩石府的侧门。
石保吉依着赵惟吉事先教的话,穿着家常便袍出来,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见了每一个人。
礼收了,话一句没说。
只在每个人告辞的时候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那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,又不便明说。
三名官员出了石府,走在巷子里,一句话都没跟彼此说,各自上马而去。
脸色比月光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