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司亲从官动手的时候没有喊话。
群芳院正门被巨木撞开,两扇漆红大门连着铜屈戌一起脱落,拍在青石板地面上扬起一片灰。
二十名黑衣亲从官鱼贯而入,手中所执皆官样小弩,弩臂上的铜件在纱灯光里闪了一下。
后院墙头上那几个黑影还没来得及搯弦,两支弩箭已经钉进了他们脚下的墙砖。
不是要命的位置,但谁都看得出来,偏了一寸就是喉咙。
那几张手弩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大堂里,健仆们抱着脑袋蹲在墙根,姑娘们挤在角落哭成一团。
石保吉手里还攥着半截凳腿,喘着粗气,头发散了一半。
石贻孙蹲在柜台后头,嘴角破了一块,大概是方才被他爹追着打的时候磕的。
前门外,一双靴子踩着碎木板走进来。
赵惟吉没穿朝服,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,腰间别着一柄倭扇,看着像个出来夜行的富家公子。
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,目光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缩成一团的柳十娘身上。
柳十娘的团扇掉在地上,脂粉被冷汗冲花了半边,嘴唇哆嗦着,膝盖已经软了。
赵惟吉没走过去,反而偏了个方向踱到账台边上。
账台上摊着一本乐籍,封皮用绸子裹的,比一般簿历讲究得多。
他随手翻了两页,手指在某个名字上点了点,扬了扬眉。
“柳妈妈这本乐籍记得挺细,哪位大人来了几趟,点了哪个姑娘,赏了多少银钱,连日子都没落下。”
他合上乐籍,转过身看着柳十娘。
“用心了。”
柳十娘的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赵惟吉把乐籍往袖子里一揣,冲为首的亲从官抬了下巴。
“三楼暗间里的东西尽数装箱,今夜运回皇城司。群芳院上下人等不许走,却不必上锁。”
他看了柳十娘一眼。
“柳妈妈也不用怕,今晚不审你。你好好想想,过两日我再来吃盏茶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石保吉这才反应过来。
他扔掉凳腿,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,揪住石贻孙的后领把人拎到赵惟吉面前,父子俩一起跪下。
“殿下,臣不知犬子在此干事,冲撞了殿下的布置,臣该死。”
赵惟吉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这对父子。
石保吉跪得笔直,一脸愧色。
石贻孙跪在他爹旁边,嘴角的血还没擦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石节度起来吧。”赵惟吉伸手虚扶了一下,“要不是你那一脚踹开了暗门,今晚还真摸不到那些东西。算起来,你是头功。”
石保吉站起来,面皮涨得通红。
“臣那是追着这竖子打,不是有意……”
“结果一样。”赵惟吉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好生歇着,群芳院的事不要往外说。”
石保吉连声应了,扯着石贻孙的耳朵往外走。
走出巷子口,石贻孙才把他爹的手拨开,揉着通红的耳朵低声嘟囔。
“爹,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“面子?”石保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在青楼里搂着姑娘吃酒,还要什么面子?”
“我是在干事!”
“干事你也不该去那种地方!”
父子俩的争吵声渐渐远了,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赵惟吉站在茶坊门口,目送石家父子消失在街角,嘴角弯了弯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第二日辰时,群芳院被查抄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。
传得快,是因为赵惟吉故意让它快。
皇城司封了群芳院的门,却没封消息。
当日下午,城南城北的茶坊酒肆里都在议论,说皇太子的人半夜闯进群芳院,抬出来好几箱东西,连假母都扣下了。
至于抬出来的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这才是赵惟吉要的效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