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僧人的杆棒横在他面前,离他鼻尖不到一尺。
李沆没停。
又迈了一步。
杆棒碰到了他的幞头脚,帽翅歪了一点。
他伸手扶正幞头,继续往上走。
僧人们面面相觑,杆棒举在半空,却怎么也敲不下去。
这不是一个逞能的莽夫,这是一个穿着朝廷官袍、手持公文的朝廷命官。
打了他,就是打朝廷。
李沆走到台阶最上面那一级,转过身面对着三十根杆棒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《宋刑统·捕亡律》,持械拒扞制使者,依律各徒;伤人者,以斗杀伤论。”
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僧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诸位法师,出家人不打诳语,臣也不打诳语。该背的条文,臣一个字都不会记错。”
僧人们的杆棒开始发抖。
就在这时候,寺院偏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木门被踹碎了,门板飞出去两丈远,跟着冲进来一队火器营兵卒。
打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锥。
石贻孙。
他穿了身黑漆铁甲,没戴头盔,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髻,脸上带着那种让李沆非常讨厌的痞笑。
“李先生!跟这帮秃子废什么话呢!”
李沆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石贻孙没等他回答,扬手把铁锥往身旁兵卒捧着的火球上一烙。
锥尖烙透外壳,药线嗤地窜出火苗。
他掂了两掂,奋力一掷。
火球划了个弧线坠进寺中水池。
药焰遇水炸散,一声闷响,沸汤四溅,烟气腾起丈余高。
池子里的锦鲤被沸水和烟气打得翻了白肚皮,浮了一片。
僧人们的杆棒“哗啦”掉了一地。
慧海站在回廊尽头,脸上的血色一丝不剩,腿一软,扶着廊柱滑了下去。
李沆深吸了口气,回头瞪了石贻孙一眼。
“你在佛门净地动火。”
“嗐,鱼都死了,就别讲究了。”
石贻孙笑嘻嘻的。
“先生,门开了,进不进?”
李沆转过身,一甩袍角。
“进。”
公人们涌入佛殿,在李沆的指挥下沿着墙根逐一搜检。
佛像没有动,经堂没有砸,规矩守得严丝合缝。
但殿后一尊韦天像的底座是空心的。
公人抬开底座,
李沆亲手打开了第一只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空白文书,上头钤着河南府的印。
他抽出一张看了看印鉴,手指开始发颤。
田宅契书。
空白的官印空契。
第二箱更离谱。
交引。
全是空白交引,编号连续,说明是整批从官库里偷出来的。
石贻孙凑过来看了一眼,撮唇低啸了一声。
“好家伙,这帮人比臣想的能耐多了。”
李沆没理他。
他蹲在铁箱前面,双手捧着那叠空白契书,身子在抖。
不是怕,是气。
他在朝堂上争了这些年,跟东宫争,跟武臣争,跟石贻孙争得最凶,嘴里从来挂着“律法”两个字,以为只要人人守法,天下就不会乱。
可这些东西告诉他,他信了半辈子的规矩,在某些人眼里连一张废纸都不如。
慧海在回廊上试图站起来,腿发软,扶了两次廊柱都没扶住。
他看见公人把第三个铁箱也抬了出来,里面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。
那是江南行户十年来通过香山寺欺隐钱货的全部凭据底档。
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太子手里,不是他一个人完蛋,是整条线上的人全都完蛋。
慧海站稳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朝铁箱扑过去,双手抓住最上面那叠交引,转身就要往佛殿的常明灯里塞。
一只靴底踹在他后心。
慧海整个人趴在地上,交引散落一片。
石贻孙一脚踩在他背上,低头看着他。
“大师,跑得挺快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