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海的膝盖磕在诏狱的石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被押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手腕反绑着枷锁,从马车上被人半拖半拽地拎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。
牢里没有窗,只有一盏油灯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先眯了眯眼,等瞳孔适应过来,才看清眼前的陈设。
一张木案,两把椅子,案上搁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。
赵惟吉坐在对面,正拿筷子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,嚼完了才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饿不饿?”
慧海没吭声,嘴唇绷成一条线。
赵惟吉用筷子指了指那碗粥,“先吃两口,等会儿说话费嗓子。”
慧海的视线越过粥碗,落在案角那摞纸上。
他认得那些纸。
不是因为上头写了什么,而是那种纸的质地他太熟了。每一张都是从三司户部司库里出来的官纸,桑皮所制,带着官库的暗记。
赵惟吉没急着开口,又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慧海,俗姓陈,建州浦城人。”
他像在念一份户籍文书。
“父亲陈太和,太平兴国二年迁至建州,贩茶起家。你十九岁出家,法号慧海,先在泉州开元寺挂搭三年,后转入洛阳香山寺。”
慧海的念珠不在手上了,入狱时被摘走的。十根手指无处安放,只能攥在膝盖上。
赵惟吉把筷子搁下。
“你有个俗家侄子,叫陈仲卿,现居建州崇安场。”
慧海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崇安场南三十里的鹤鸣渡口往东,过了那片乌桕树林,有一块三百二十亩的上等水田。”
赵惟吉停了停,像是在等他消化这句话。
“田契上写的是陈仲卿的名字,但地价是六年前付的。那时候你侄子才十四岁,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哪来的银子买三百亩地?”
慧海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大师不用猜我怎么知道的。”赵惟吉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我今晚没带刑具来,也没叫人把你吊起来,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案上那摞纸。
“这些东西从韦天座底下翻出来的时候,你就已经死了。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,你一个人死,还是连你侄子那一家老小一起。”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慧海低着头,盯着自己膝盖上攥得发白的手指。
他张了两次嘴,第一次没出声,第二次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。
“说。”
赵惟吉没接话,等着。
“我说。”慧海闭上眼睛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连根拔了出来,“从头说。”
款状足足录了两个时辰。
慧海交代得很细,细到连每笔银子从哪条船上岸、在哪个铺席过了一道手、最后怎么变成空白交引和田契流回江南,都说得一清二楚。
石贻孙站在牢门外头,隔着门缝听了小半个时辰,越听脸色越难看。
他回到偏殿的时候,王旦已经把慧海供出的数目抄了一份出来,正拿朱笔在上头圈圈画画。
“怎么样?”石贻孙凑过去。
王旦没抬头,朱笔在一个数字
“光是过去三年,经香山寺转手欺隐的交引,面值折银超过四十万两。”
石贻孙吸了口凉气,“这帮人比我想的能耐多了。”
“交引还不是最大的。”王旦翻到下一页,“慧海供出来的空白田契,全部出自三司户部司库。这批契书不是偷的,是有人从库里照着常例请领出来的,上头钤的是三司户部使周兴远的私记暗号。”
石贻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“周兴远?”
“对,就是前日在香山寺僧房里跟慧海碰头的那个。”王旦把笔搁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“不止他一个。慧海供出来的人里头,有管支移的,有管勘给的,有管纲运的,有管勾销的。七个人,从户部到三司到盐铁,恰好凑成一条完整的链。”
“意思是这七个人缺了任何一个,这条线都转不动?”
“对。”
石贻孙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,忽然停住。
“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日早朝。”
说话的人不是王旦,是从门外进来的赵惟吉。
他手里攥着慧海押字画过的款状,墨迹还没干透,走到案前把款状放在王旦整理好的那沓材料上头。
“名籍整理完了?”
王旦点头,把一份薄薄的名录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