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展开看了一遍,七个名字,官阶高下不等,籍贯清一色江南。
他把名录折好揣进袖子里。
“走,进宫。”
紫微宫,天福殿。
赵德昭坐在榻上,刚灌完一碗汤药,苦得脸皱成一团。
赵惟吉进去的时候,窦神兴正拿绸帕替皇帝擦嘴角,见了太子赶紧退到一边。
赵惟吉没行礼,直接把名录和款状一起搁在赵德昭的膝头。
赵德昭拿起来翻了翻,越翻脸色越沉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气到了极点反而觉得荒唐的笑。
“周兴远。”他念了一个名字,声音不高,“去岁中秋赐宴,他端着酒杯跟朕说,为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。”
赵惟吉没接话。
赵德昭又念了一个。
“何承业。前岁朕让他查两浙路的私盐案,他回来写了一封札子,洋洋洒洒三千字,痛斥盐商贪利败坏国法。”
他把名录往榻上一摔,手摸到了旁边的茶盏。
那是一只越窑的秘色瓷盏,釉色极好,赵德昭用了三年多。
他捏了两秒,猛地砸在地上。
碎瓷片溅了一地,窦神兴吓得缩了下脖子。
“这帮东西。”赵德昭喘着气,胸口一起一伏,“满嘴仁义道德,背地里掏大宋的骨头熬油。”
赵惟吉弯腰把最大的一块碎瓷捡起来,放在案上。
“爹爹,明日殿上,儿臣需要陛下坐稳了。”
赵德昭看着他,眼底的怒火还没消,但脑子已经转过来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明日殿上,让他们再跳梁一次。”赵惟吉说,“跳得越高跌得越响,朝堂里那些观望的才看得清楚。”
赵德昭沉默了片刻,伸手在榻边摸了摸,摸到了药碗。
碗空了,他放下。
“让医官再送一碗来。”他对窦神兴说,然后看着赵惟吉,“明日朕亲自坐殿,你放手去做。”
赵惟吉点了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,回头吩咐窦神兴。
“去翰林医官院要一碗安神的汤药,浓些,今晚让官家早些歇。”
窦神兴应了。
赵惟吉出了天福殿,夜风迎面灌进来,他裹紧了袍子,脚步没停。
石贻孙在宫门口等着,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。
“殿下,皇城司来报,今晚有三拨人试图从建春门和安喜门出城,全被堵住了。身上搜出来的信件还没拆,先送到您那儿还是直接转李先生?”
“送我那儿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石贻孙压低了声音,“路承训在群芳院后院的枯井里捞上来一个人。”
赵惟吉脚步一顿。
“柳十娘。她把一包东西塞进油绢袋往井里扔,路承训的人盯着呢,没等那包东西碰到水面就把人拽上来了。”
“包里是什么?”
“信。十几封,有几封还带着蜡封。”
赵惟吉没再问,重新迈步往前走。
石贻孙跟在后头,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。
“殿下,明日朝会上您打算让臣干什么?”
赵惟吉头也没回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干。”
石贻孙愣了愣。
“你就站在我后头,带着火器营的腰牌,别出声。”
石贻孙咂了咂嘴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他跟赵惟吉这么多年,听见“别出声”三个字,就知道明日的戏比他想的还要大。
洛阳城的夜色沉下来,京城九门的扃鐍全部落了锁。
殿前司的禁军换了一班岗,新上来的全是窦神兴从亲信里头挑出来的老兵。
城里的灯火还没全灭,几家茶坊里还有人在窃窃私语,但声音比昨日小了很多。
所有人都闻到了风暴的气味。
只是没人知道,这场风暴会在明日辰时准时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