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昭站了起来,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。
他没穿衮冕,一身赭黄袍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然,但站得不算稳,左手扶着扶手的那几息,指节微微泛白。
没人敢看,也没人敢不看。
“朕即位十一年。”
赵德昭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里所有人的呼吸。
“打过契丹,平过江南,灭过高丽,朝堂上换了三任宰相,死了十几个边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文臣班列扫到武将那边,再扫回来。
“朕自问待文臣不薄。俸禄年年加,恩荫代代给。”
“可你们是怎么回报朕的?”
这句话说完,殿里跪下去一片。
不是被点名的,是自己跪的。
膝盖打在地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赵德昭没让他们起来。
“周兴远,朕记得你。”
他忽然换了个语气,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。
“太平兴国七年,你从池州通判调入三司的时候,朕亲笔批的御批,说此人能办事,可堪大用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七年。”
赵德昭的声音沉下来了。
“你在三司坐了七年,朕信你七年。你拿朕的信任换了多少银子?四十三万贯?”
他没等回答,也不需要回答。
“传旨。”
窦神兴从御座侧面转出来,手里捧着一份已经用宝的诏书,嗓音尖而清亮。
“三司户部使周兴远,掌财计而盗所监临官物,所犯准监主自盗论,追毁出身以来文字,除名勒停,籍没家财,家属依条缘坐,本人送大理寺勘断。”
第一个名字念完,殿外就传来了哭嚎声。
是周兴远的。
他刚被拖出去没多远,听见“籍没家财”四个字,腿一软,整个人被禁军拖在地上,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印。
窦神兴没停。
“三司度支判官陆定方,与周兴远同谋,除名,籍没家财,决脊杖,刺配登州沙门岛,永不量移。”
“三司盐铁判官何承业,除名,籍没家财,配隶雷州。”
一个接一个,七个名字,七道诏书,每一道都带着“籍没”两个字。
殿里的哭声闷在里头出不去,因为殿门已经关了。
那两个失禁的左右正言被架出去的时候,连哭都哭不出声了,脸上的表情像是灵魂已经先走了一步。
七个人全部拖走之后,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地上留了几滩水渍,还有周兴远被石保吉打掉的半颗牙齿。
没人去收拾。
赵德昭又坐了回去,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,吹了吹,没喝。
“还有谁要喊冤的,现在喊。”
没人出声。
但有人动了。
文臣班列的后三排,几乎是同时,七八个人扑通跪了下来。
“臣有罪。”
“臣……臣去岁在群芳院赴过宴,不知其中底细,臣自请罚俸……”
“臣曾受过建州陈氏茶行五十两赆仪,事后已退还,有回牒为证,臣请陛下明察。”
一个开了口,后面就拦不住了。
有说自己收过礼的,有说自己跟周兴远吃过饭的,有说自己批过一张不该批的文历的,七嘴八舌跪了一地。
赵惟吉站在下首,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场自首。
石贻孙凑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压着嗓子:“殿下,要不要记名?”
“王旦在记。”
赵惟吉眼睛没动,嘴唇也几乎没动。
王旦确实在记。
他站在文臣队列的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支细笔,袖子里藏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每跪下一个人,他的笔就动一下。
这场自首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。
等跪的人差不多了,赵惟吉才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陛下,臣以为既有悔过之意,可从轻发落。”
赵德昭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凡主动交代者,免其刑责,但商税欠缴的部分必须在三个月内补齐,一文不能少。”
赵惟吉转过身来,面朝满殿文武。
“自今日起,商税新令下诸路——过税、住税分场而征,行商过务纳过税,住贾就地纳住税,每千钱算二十、算三十。各行给引,书其名物钱数,则例揭于板榜。逐月驱磨账历,与库务送纳之数相照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视线放在跪着那堆人身上。
“铁箱还在大理寺。诸位要是记性不好,臣可以随时让人再抬进来。”
这话说完,连站着的人都缩了缩脖子。
赵德昭把茶盏搁下,站起来。
“放班。”
两个字,干干脆脆。
殿前司的禁军先开了殿门,阳光涌进来,照在地砖上那几滩还没干的水渍上,泛着一层不怎么好看的光。
百官鱼贯退出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