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进太极殿的时候,石保吉正站在武臣班列第二排,一直半眯着眼假装打盹。
听见“持械冲击大理寺”几个字,他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。
不是惊讶,是等到了。
“陛下!”
石保吉第一个蹿了出来,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朝服下摆被他一把撩到腰间,露出里头穿着的乌皮靴。
“文臣贪墨也就罢了,如今竟然公然冲击朝廷衙门!”
他转过身,手指劈头盖脸地指向还跪在地上的周兴远。
“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!”
王克正紧跟着出列,沉稳了不到半息就绷不住了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大理寺是什么地方?那是朝廷的刑狱中枢!什么人胆敢持械去闯,背后没人指使谁信?”
魏昭亮这回没犹豫,跟着站了出来。
三个驸马世家的子弟一字排开,站在文臣和那七个跪着的人之间,像三堵墙。
石家是石守信之后,王家是王审琦之后,魏家是魏仁浦之后,三家都与皇室有亲。
周兴远的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。
石保吉没给他机会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兴远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袍领,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罗织?冤枉?”
石保吉的拳头没有任何前兆地砸在周兴远左眼眶上。那一拳结结实实,带着在沙场上揍了半辈子人的劲道。
周兴远整个人往后仰倒,后脑勺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。
“你冤枉?”石保吉抖着拳头,指节上沾了点血,“你要是冤枉的,外头那帮拿着刀去砸大理寺的是谁派的?你给老子解释解释!”
何承业想趁乱往人堆里缩,被王克正一脚踹在膝窝上,扑通跪回了原位。
陆定方往旁边挪了半步,魏昭亮一把掐住他后颈的衣领,像拎小鸡似的给他提了回来。
两名左右正言抱头缩成一团,裤子上那块深色的水渍还在扩大。
朝堂上一瞬间乱了套。
石保吉揪着周兴远不撒手,周兴远的幞头被扯掉了,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,挣扎间袍子也裂了一道口子。
几个和周兴远有旧交的文臣犹豫了一下,想上前拉架。
王克正横移一步,把路堵住了。
“你们也想试试?”
他没有笑,语气很平,但挡在那里就像一截铁桩子。
“今日谁替这帮蛀虫说话,明日那三箱东西里有没有你的名字,我倒要请殿下查一查。”
那几个文臣的脚步定在了原地。
李沆站在旁边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石贻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边,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,把他往柱子后面带了半步。
“李先生,您歇会儿。”石贻孙压着嗓子说。
李沆瞪了他一眼,但到底没挣开。
他看见石保吉又给了周兴远一拳,打在颧骨上,血从鼻孔里流出来,滴在地砖的缝隙里。
很想骂一句不成体统。
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那摞案状,看了看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骂不出来了。
赵惟吉始终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石保吉把周兴远揍得满脸是血,看着王克正和魏昭亮把涉案的文官一个个拎出来按在地上,看着那些平时高谈阔论的清流缩在班列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