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匹快马的蹄铁把洛阳北门的青石板砸出一串火星,守门军校连符牌都没来得及验,就被为首的驿卒一把推开。
金字牌。
三面金字牌,朱漆黄字,递筒各有封印,蜡封还带着软意。
筒里的绢书带着汗味和马粪味,一起摔在东宫偏殿的长案上。
王旦搁下笔,拆第一封。
手指撕开蜡封的时候指甲劈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沁出来他也没顾上。
看完第一封,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。
看完第二封,搁在桌上的茶盏被他自己的手肘碰翻了,水泼了一案。
第三封还没拆完,他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来人,去请殿下。”
赵惟吉赶到偏殿的时候,王旦把三封急递按先后排在案上,自己退到一旁,没多说一个字。
赵惟吉拿起第一份,并州杨业的。
“战伤复发,箭疮溃烂入骨,已卧床不起,诸子争侍汤药,军务暂由副帅代理。”
第二份,定州潘美的。
“头风痼疾缠绵两载,右手已不能执笔,乞骸骨归洛阳休养,请朝廷另遣主帅。”
第三份,翰林医官院刘翰的。
“年高目昏,药方辨字已力不从心,请旨致仕归乡。”
三老同日病危。
赵惟吉把三份绢书叠在一起,没吭声。
王旦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斟酌着开口。
“殿下,三人同日递表,不像巧合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
赵惟吉把绢书收进袖中,“是老将们商量好了。”
“商量好了?”
“杨业和潘美在北边共事十几年,刘翰是翰林医官院的总管,三个人的身体什么状况,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。”
赵惟吉朝门外走,“今天不递明天也得递,他们挑了同一天,是给朝廷一个信号。”
王旦跟上来,“什么信号?”
“老一代打完了,该换人了。”
紫微宫里,赵德昭歪在榻上看完三封急递,连咳了几声,唾盂里落了两口带血丝的浓痰。
窦神兴端着人参汤凑上来,被赵德昭一掌推开。
“朕尚未晏驾,先料理活人的事。”
赵德昭喘了两口气,指着第一份急递。
“杨业箭疮入骨?”
赵惟吉点头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去年征高丽前我见过杨业一面,他那条左臂抬起来就打颤,是旧伤一直没养好。”
赵德昭闭了闭眼。
“传翰林医官院,挑两个善治金疮的医官,今夜带药材驰驿定州。”
他把第二份绢书拿起来又放下,“潘美想回来?”
“他在定州撑了两年了,枢密副使也不过是个虚衔。”
赵惟吉顿了顿,“准他入京休养,给足恩赏,别让老将寒心。”
赵德昭盯着儿子看了几息。
“你心里有人了。”
“李继隆。”
赵德昭没接话,拿起唾盂边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继隆是个能打的,可他资历浅。”
“资历浅,但人能接得住。”
赵惟吉从袖中抽出一份册子,是他连夜让人从枢密院抄出来的李继隆历年履历。
“去年西北讨李继迁,他人是追到了宥州边上,李继迁本人没逮着,可余党散了,这两年再没闹出大动静。今年备辽,全线听调听宣,让他守哪就守哪,让他退就退,没出过一次纰漏。”
册子搁在榻边,赵德昭翻了两页,没再翻。
“你想让他接定州?”
“定州是北线门户,潘美一走群龙无首。契丹和党项都盯着呢,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。”
赵德昭靠回榻上,手搭在被子边沿,半天才开口。
“拟旨吧。潘美准归京休养,加食邑五百户、食实封二百户。杨业那边赐药赐金,诸子各升一阶。刘翰致仕,赐绢百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李继隆是你的人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赵惟吉在榻前拜了一礼,退出殿外。
回到东宫,北方布防图已经让王旦铺在了大案上。
从幽州到定州再到并州,每一处驻军的标注都是王旦一笔一画重新誊抄的,比枢密院原图还细。
赵惟吉拿起朱砂笔,在定州防区画了个圈,把李继隆的名字写在圈心。
“定州换帅之后,北面的兵力部署要跟着调。”
他把笔搁下,指着并州方向,“杨业病倒,杨延昭能不能撑住?”
王旦摇头。
“六郎年将三十,敢战有余,驭下未足。并州那帮军中旧人,他压不住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换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