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班不过一个时辰,醉仙楼三楼就被包了场。
二十几家开国勋臣的子弟,有的还穿着公服没换,有的拎着酒榼从家里直接赶来,一个个脸上挂着霜,把三楼的两扇大门从里头闩死了。
有人放了话出去:石贻孙今日要是敢来,当场折他一条臂膊。
石贻孙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合门司署衙。
傅烈把他拦在廊下。
“别去。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
石贻孙把腰刀解下来塞到傅烈手里,“替我收着。”
“你空手去那帮祖宗面前?”
石贻孙笑了一下,嘴角的伤又裂开了,渗出一丝血珠。
“空手去,他们才好意思骂我。”
醉仙楼三楼,他一推门进去。
第一只酒盏是从左边飞过来的,他偏头躲过去了,盏砸在门框上碎成三瓣。
第二碟菜是从正面丢的,鱼鲊连汁带鱼扣在他胸前,紫袍上糊了一片油花。
第三样是个靴底子,不知道谁脱了乌靴扔的,拍在他后脖颈上,啪的一声。
石贻孙抱着脑袋在桌椅之间蹿,不骂不还手,碰翻了两张凳子又爬起来继续躲。
有人拦腰抱住他,按在桌上,另外两个过来摁胳膊。
“给老子说清楚!石家的地你一个人说交就交了?你问过你爹没有?问过你死去的翁翁没有!”
拳头落在后背上,闷响。
石贻孙咬着牙没吭声,护着脸。
打了能有十几拳,为首的老将喘上了,松开手,指着他鼻子继续骂。
“背主忘恩的东西!你拿祖宗的产业去讨太子的欢心,你配姓石?”
石贻孙从桌上撑起身来。
嘴角破了,鼻梁上蹭了一道红印,袍子前襟沾着鱼鲊的汁子,狼狈得不像话。
他弯腰捡起一条被踹倒的凳子,摆正了,坐下来。
从桌上拎起一把还没被打翻的注子,先给自己倒了一盏。
“诸位骂完了?”
没人接话,十几双眼睛盯着他,有怒的,有冷的,有看热闹的。
石贻孙把盏里的酒一口干了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骂完了听我说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“第一,这事背后是太子的意思。”
嗡的一声,有人拍桌子。
石贻孙不理,接着说。
“陛下已经把自己的内庄田先交了,御史台的弹章连夜拟好了,文官不过是台前的刀。你们在这儿砸我的酒盏,砸得到太子身上一根汗毛么?”
拍桌子的那个人没再拍。
石贻孙竖起第二根指头。
“第二,三日前宋州管庄灌铅秤的案子,魏文昌手里还有多少份案牍,诸位想知道么?”
楼上安静了。
这一句捅到了要害。
魏文昌手里攥着的不光是宋州的秤,还有各家庄园欺压佃户的旧账。真让御史顺藤摸下去,前朝功臣因残民获罪抄家的先例又不是没有。
“硬抗到底,田照交,人照办,名声还臭了。”
石贻孙放下酒盏,语气变了,不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腔调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“与其等人家拿刀割你,不如自己先切一块下来,好歹还能挑块位置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!”
对面一个中年武将拍着桌面,“交了地我们拿什么过日子!”
“盐。”
石贻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