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峯。
秦峯是陆信的旧部,当年跟着陆信在代州打过仗,后来调入京城进了东宫宿卫。在京城混了三年,从一个边军军使变成了东宫近臣,升迁之快在将门子弟里排得上号。
他今天穿了身簇新的绯袍,腰间系着银鱼袋。他在东宫行走改了文阶,这才佩得。
走进来看见陆氏三兄弟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端着酒盏走上前。
“承裕,承武,承文。”
他把酒盏举到胸口。
“你们爹好不好?”
陆承裕站起来碰了盏。
“爹挺好的,就是老念叨秦叔你。”
秦峯笑了笑,把酒干了。
陆承武没碰盏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秦峯一圈,从绯袍看到银鱼袋,又从银鱼袋看到脚上那双新靴子。
饮过数巡,陆承武的嗓门开始大了。
“秦叔,你在东宫过得滋润啊。”
他把酒盏往桌上一墩。
“绯袍银鱼,连靴子都换了新的。我们在代州吃沙子的时候,你在洛阳喝花酒?”
秦峯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脸涨红了。
不是被酒烧的,是被这句话堵的。
“承武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。”
陆承武往前探着身子。
“秦叔你摸着良心说,你从代州出来的时候我爹是怎么送你的?拉着你的手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你倒好,一进京就攀上了东宫的高枝,代州陆家的名号你还记得么?”
秦峯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话都没挤出来。
陆承裕伸手去拽陆承武的袖子。
“二弟,住口。”
拽是拽了,力气不大,人也没真起身。
他扫了秦峯一眼,语气比陆承武缓,但话里的刺一根没少。
“秦叔别往心里去,承武是直性子,说话不过脑子。只是我们在代州的时候确实常常想起你。爹也说,秦峯有出息,飞得高了,旧情淡了也是常理。”
这话比陆承武的骂还狠。
秦峯把酒盏搁回桌上,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。
正席后面的屏风忽然被人掀开了。
赵惟吉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嚼完的蜜枣。
全场收声。
赵惟吉在主位坐下,把枣核吐进碟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他看了陆承武一眼。
“酒量不错,胆子更不错。”
陆承武的腰板子还挺着,但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罚三盏。”
赵惟吉指了指他面前的注子。
“自己倒,自己喝。”
陆承武张了张嘴。
“倒。”
三盏酒灌下去,陆承武的脸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
赵惟吉转头看向秦峯。
“秦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日去骐骥院挑一匹好马,算我赔你的。”
秦峯站起来拱手拜下。
赵惟吉又转向陆承武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拍得不重,但陆承武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。
“有乃父之风。”
赵惟吉说完这四个字,又看向陆承裕。
“大公子,你的笔墨纸砚明日让苏清送到馆驿去。”
陆承裕拱手谢恩。
宴席散了。
陆承武被灌得七荤八素,由陆承文架着回了馆驿。
陆承裕走在最后面,一路没说话。
进了馆驿的房间,他把门关上,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赏陆承武,是抬。
赏自己,是安。
一抬一安之间,兄弟三个已经被分出了高低。
他把怀里陆七递的那封信重新摸出来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父亲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,不准出头。
可太子偏偏把出头的那个捧起来了。
陆承裕把信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