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驿里,陆承武趴在床上吐了半宿的酒,到天亮才缓过来。
翻身坐起,脸上还带着醉意,嘴角却翘着。
“太子说我有乃父之风。”
他对着照子整了整衣领,声音里藏不住得意。
陆承文坐在窗槛上,手里捏着一颗胡桃,指甲抠进壳缝里慢慢掰。
“二哥,你觉得太子那句话是夸你?”
“不是夸是什么?”
陆承文把胡桃掰开,挑了半粒仁丢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你在太子的地盘骂太子的人,太子不罚你反而夸你,你不觉得这事哪里不对?”
陆承武愣了一下。
隔壁房间,陆承裕一脚踹开门走进来。
“你们俩嘀咕什么。”
他看了一眼陆承文,又看了一眼陆承武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碴子。
“太子在故意分我们三个。”
陆承武张了张嘴。
“昨晚罚你三盏酒,是折你的脸面。转头拍你肩膀夸你,是打一记又抚一下。”
陆承裕在桌前坐下。
“赏我笔墨纸砚,是告诉所有人,陆家三兄弟里他看重的是文不是武。你信不信,今天开始就有人在外面传,说陆家老二是个莽夫,只配喝酒闹事。”
陆承武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陆承文把剩下半粒胡桃仁含在嘴里,没插话。
他是三兄弟里最小的,也是话最少的,但他的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。
“大哥,那咱们怎么办?”
陆承裕没答。
他把桌上的汤瓶拎起来倒了一碗水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爹说了,不准出头。”
“可太子逼着我们出头。”
“那就让他逼。”
陆承裕站起来。
“谁先沉不住气,谁就输。”
这一夜过去,最先沉不住气的不是陆家三兄弟。
是秦峯。
他在营房里坐了一整夜,对着兵架上自己那把从代州带来的旧佩刀,一根一根地擦刀上的锈斑。
擦到天亮,刀是亮了,人却越擦越暗。
陆信是他的老长官,当年代州苦寒,是陆信把自己的皮袄脱下来给他披上的。进京之后他一步步往上爬,从边军军使到东宫宿卫,每一步都是太子提拔。
可陆承武的话扎进去了。
“代州陆家的名号,你还记得么?”
他记得。
记得太清楚了。
天刚亮,秦峯铺开纸,写了一份《陈乞外任状》,乞赴河北沿边任使。
写得很短,不到二百字。
字迹潦草,有两个地方墨团洇开了,像是手在抖。
他把状纸折好揣进怀里,往东宫官属去。
还没走到门口,一只脚从侧面伸过来,把他绊了一个趔趄。
傅烈。
傅烈披着一件旧铁甲,胳膊上还缠着布帛,前日教阅时扭伤了手肘,但这不妨碍他一脚踹开营门冲进来。
“你手里什么东西?”
秦峯没说话,往后退了一步。
傅烈一把抢过状纸,撕开看了两行。
然后撕了。
纸片子从他手里飘下来,落在地上。
“你疯了?”
“傅烈,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自己的事?”
傅烈把最后几片碎纸踩在脚底下。
“你这道状递上去,殿下怎么看你?陆信怎么看你?你把殿下的提拔当什么了,当拭秽的厕筹?”
秦峯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你以为你回了河北就清净了?”
傅烈凑近一步,压着嗓子。
“陆家那三个竖子在京城待一天,你的名字就被人念叨一天。你走了,人家只会说秦峯心虚了,被陆家几句话就骂跑了。你对得起自己这三年?”
秦峯不吭声了。
傅烈盯着他看了半天,甩了句话转身走了。
“你要是想死,别拖着殿下一块儿。”
营门关上的声音很重。
秦峯在门口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