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回到营房,脱了甲衣,解下革带,扯掉汗衫,露出一身伤疤。
荆条本不带刺,他却去墙外挑了一束带刺的枝条,刺面朝肉缚在背上,赤着上身走出了营门。
骐骥院外的教马场,砖地被太阳晒得烫脚。
秦峯双膝跪下,背上的刺条压着脊梁,刺尖扎进皮肉里,血珠子慢慢沁出来。
他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赵惟吉在场内翻着从安东路递回来的札子,听见通报说秦峯在外面跪着,连头都没抬。
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继续翻札子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太阳升到了正头顶,地面上连个影子都找不着。
秦峯的后背已经被刺条扎出了十几道血痕,汗水流进伤口里,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。
但他没动。
一个半时辰。
赵惟吉合上札子站起来,走到木栅边。
他看了秦峯一眼,然后指了指栅里面。
一匹黑马正在里面打转,浑身的毛像泼了墨,四蹄不停地刨地,鼻孔里喷着白气。两天前从西北送来的,三个养马卒加一起都按不住。
“看见那匹马了?”
秦峯抬起头。
“制服它,这桩事就此揭过。”
秦峯没有犹豫。
他伸手往背后一扯,刺条带着血肉从脊梁上撕下来,摔在地上。
起身,翻过木栅。
黑马嘶鸣一声,前蹄腾空朝他踢过来。
秦峯侧身躲过第一蹄,一把攥住马鬃,借着马身的惯性翻身上去。
马背上的较量比想象的更猛。
黑马疯了一样地跳,四蹄离地,身体扭成弓形往下摔,试图把背上的人甩出去。
秦峯双腿死死夹住马腹,左手攥紧辔头在掌心绕了三圈,右手按住马颈往下压。
马跳了第三次的时候,他差点被甩出去,半个身子悬在马侧,脚尖蹭着地面。
他咬着牙把自己拽回来了。
半炷香。
黑马的蹄子越刨越慢,鼻子里的白气越喷越短,最后两条前腿一屈,跪了下去。
秦峯满身泥土和汗水,从马背上翻下来。
单膝叩地。
赵惟吉从木栅后面走过来,从袖中抽出一份押了押字的札子。
“差充环州驻泊都监,即日赴任。”
秦峯双手接过札子。
他低着头,看了那几行字很久。
环州。
西北。
离洛阳两千里,离代州三千里。
离陆家的恩怨,更远。
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砖地上,砰砰砰三声响。
“臣领命。”
站起来的时候,后背的血痕已经凝了,黏着汗衫,扯一下就疼。
他没回头。
赵惟吉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场门,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捆带血的刺条。
石贻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“殿下,秦峯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陆家那三个怎么办?”
赵惟吉没答,弯腰把那捆刺条捡起来,扔进了场角的草堆里。
“让他们再待几天。”
石贻孙张了张嘴想问什么,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
他跟着赵惟吉往东宫走,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赵惟吉说了一句。
“你晚上带陆承武出去喝酒。”
石贻孙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喝?”
“群芳院那条街上新设的别院,你不是包了席么。”
石贻孙咧了咧嘴。
“殿下,上回在群芳院的事还没结干净呢,我再去那条街不怕被人认出来?”
赵惟吉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什么,你又不是去办案。”
石贻孙的嘴咧得更大了。
“得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