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远的靴子上还沾着官道的黄泥。
他在洛阳城门口下了马,把辔头丢给亲随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旗。
三个月。
奉三司之命点检江南盐场盐仓,又去淮北点检仓场粮斛,最后到徐州监粮草交割,来回跑了三千里路,瘦了一圈,黑了两层,嘴上起了一溜燎泡。
“沈兄!”
林景文从城门里迎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里拽。
“你的差事交了没有?”
“交了,札子递进中书门下了,就等批复。”沈知远用袖子擦了擦脸,“你急什么?”
“给你接风。南市旧地新开了一家鱼羹铺,鲈鱼羹做得极嫩,汤也鲜,你先垫垫肚子,回头咱们慢慢说京里的事。”
林景文拉着他往南市旧地走,一路走一路絮叨。
三句话不离本行。
什么御史台弹了宋州勋贵的庄田,什么石家交了六千亩地换盐场,什么定州换了主帅,什么杨业老将军箭伤复发,什么翰林医官院的刘翰致仕了。
沈知远越听脸色越沉。
“三个月没在京里,天翻地覆了。”
“何止天翻地覆。”林景文压低嗓门,“太子殿下这回动的是真格。”
这里本是隋唐南市旧地,如今坊墙早破,沿街都是铺席,只剩老人们还叫它南市。
两人进了那家鱼羹铺,临窗坐下。
小二刚端上热羹,沈知远举起茶盏啜了一口,目光从窗口扫过对街。
对街是一排新起的楼店,门面相连,重檐接栋,门口挂着纱灯,门上牌额写着“听雨阁”三个字。
楼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闹声,间或夹杂着拍桌子的动静。
沈知远放下茶盏,眉头拧了起来。
二楼的窗子半开着,帘幕被风掀起,露出里面的光景。
一个年轻人搂着个穿绿裙的歌妓,另一只手举着酒盏,嗓门大得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们洛阳的酒也忒淡了,跟马尿似的!在代州,老子一顿能干三坛!”
“二公子慢着点。”石贻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笑呵呵的,带着点讨好,“这酒后劲大,你别到时候吐我一身。”
“放屁!”那年轻人把酒盏往桌上一磕,“你们京里人就是怂,喝个酒还要论后劲。在边关打仗的时候,谁他娘管后劲不后劲的?杀完人就喝,喝完了接着杀!”
绿裙歌妓捂着嘴笑,旁边又传来一个更年轻的声音。
“二哥,小声点。”
“怕什么!”那嗓门又高了三分,“老子是代州陆家的人,洛阳城谁敢管我!”
沈知远的箸停在半空。
他把箸搁下了。
“沈兄,你干什么?”林景文一把拉住他袖子。
沈知远没理他,推开凳子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大步往门外走。
“沈兄!那是太子的人!”
沈知远头也不回。
他穿过街面,拨开听雨阁门口揽客的妈妈,两步并三步上了楼梯。
身后跟着两名随行公人。
二楼阁子的门没关严,从缝里透出酒气和脂粉味。
沈知远抬脚踹在门板上。
门被踹得撞在墙上弹回来,又被他一掌拍住。
屋里的人都愣了。
石贻孙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半盏残酒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。
陆承武搂着歌妓的手松开了,酒盏歪在桌上,酒水淌了一片。
陆承文坐在角落,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。
沈知远站在门口,目光从石贻孙扫到陆承武,再扫到满桌的残肴冷酒和歪在椅背上的女乐。
“石贻孙。”
石贻孙放下酒盏,站起来拱手。
“沈大人,好久不见,你什么时候回的京?”
沈知远没接他的话。
“你现在挂的是什么差事?”
“合门祗候,兼东宫……”
“东宫的人。”沈知远打断他,一指陆承武,“他呢?”
“代州陆信陆将军的公子,刚到京城……”
“将门子弟。”沈知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,“你带着将家子弟在歌馆里搂着歌妓吃酒。石贻孙,你是觉得东宫的脸不够丢?”
石贻孙弓着腰连连作揖,额头上沁出汗来。
“沈大人,这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就是带他们出来散散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