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贻孙站在应天门外的石狮子旁边,背靠着墙根,双手揣在袖子里,脸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。
他在想措辞。
昨晚在歌馆的事得向赵惟吉交代,陆承武被打成乌眼青的事也得交代,但怎么说才能把自己摘干净,他还没琢磨出来。
正琢磨着,左边待漏院的转角伸出一只手来,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沈知远。
沈知远今天换了身干净袍子,嘴上的燎泡消了一半,精神头比昨天好得多。
但脸上没什么笑意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塞进石贻孙手里。
“看看。”
石贻孙愣了一下,展开扫了几行。
字写得潦草,墨迹有几处还没干透,蹭了一手黑。
但内容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召天下功臣子弟入京城国子监,设将门宗室学舍,统一教养规制,违者削其荫补。
石贻孙抬头看着沈知远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昨晚写的,一宿没睡。”沈知远双手抱在胸前,往墙上一靠,“石兄,今天朝会,我需要一个武臣出面联署上奏。”
石贻孙把奏疏卷起来塞回去。
“沈御史,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没找错。”
“这东西递上去,天下将门得恨死联署的人。”石贻孙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替东宫办差办了多少事,你心里有数。让我再担这个罪名,石家往后在武臣圈里还混不混了?”
“那行。”
沈知远伸手把奏疏抽回来,拍了拍灰。
“那我换个法子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。
“石兄,惠民馆的账你上个月查过吧?”
石贻孙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“挂在药材案五十贯。拨的是东宫公使钱,走的是你的私人名下,对不对?”
石贻孙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知远回过头,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在江南查了三个月的账,回来顺手翻了翻京城的案牍。石兄,你是聪明人,那三笔钱数目不大,可手续上走的是你的私名,落在御史台手里就是把柄。你自己选。”
石贻孙站在原地,嘴角抽了两下。
他一把夺过奏疏,趋出廊下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。
“沈知远,你等着!”
沈知远站在待漏院转角,看着石贻孙的背影消失在应天门内,慢慢把双手揣回袖子里。
……
馆驿。
陆承裕推开陆承武的房门,看见弟弟趴在床上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。露出来的那半张,左眼肿得跟个桃子似的,乌紫一片。
他走过去,一把揪住陆承武的衣领把人拽起来。
啪。
右巴掌。
啪。
左巴掌。
连着两下,打得陆承武脑袋嗡嗡响。
“你给我说清楚,昨晚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陆承武捂着脸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文官,冲上楼就动手……”
“你先说你为什么在歌馆。”
陆承武闭嘴了。
陆承文站在门口没进来,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。
陆承裕松开弟弟的衣领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