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府廨后堂的灯火还亮着。
孙敬文伏在案前翻看漕渠工地的呈验文书,右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。
老仆推门进来,低声禀报。
“知府,那位乔记的主人求见,说不占您多少工夫,带了点雅物。”
孙敬文头也没抬。
“我跟商贾没什么好聊的,让他走。”
老仆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说……是一套蜀刻的旧本子,想请知府过目。”
孙敬文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本子?”
“说是《白氏长庆集》。”
孙敬文搁下笔,半晌没吭声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乔守义进了后堂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也不急着坐,先把一个漆木匣子搁到桌沿上。
孙敬文盯着那个匣子,没动手开。
“乔守义,这是做什么?”
“不值什么钱,就是一套老家祖上传下来的刻本。”
乔守义陪笑说道。
“小人一介粗人,识不了几个字,祖上留下的好东西搁在柜子里也是积尘。知府是真正的读书人,这套集子落在您手里才算是物得其所。”
孙敬文的手搁在匣盖上,顿了顿,终于掀开了盖子。
匣子里衬着靛蓝绢,放着一套四册蝴蝶装的旧书,书页泛黄,墨色沉厚,封面上的刻字古拙端方。
孙敬文拿起第一册翻了两页,手指在纸上捻了捻。
“蜀刻……这是孟蜀时候的本子?”
“小人哪里懂这些,知府说是就是。”
乔守义一脸憨笑。
孙敬文翻了又翻,咽了口唾沫。
孙敬文放下书,把匣盖合上,推了回去。
“太贵重了,乔守义你拿回去。”
“知府别这样,小人不是送礼打点,就是觉得好东西该到懂行的人手里。”
乔守义把匣子又推了回来。
“您要是觉得不妥,就当小人暂存在您这儿,等工程结了再拿走也成。”
孙敬文看着那匣子,嘴巴张了两回,又合上了。
乔守义趁势说道。
“知府这些日子为了漕渠的事操劳,小人在的地方,您尽管吩咐。”
孙敬文迟迟没开口。
他的手最终还是放在了匣盖上,没有再推回去。
“这套集子……我先看看,过些时日还你。”
乔守义拱手笑了。
“那就劳知府替小人看管了。”
他退出后堂时脚步不急,走到院子里才长长吐了口气。
读书人要脸面,给他台阶,他自己会顺着往下走。
等候在墙根底下的郝六迎上来,弓着腰凑过来问道。
“主人,成了没?”
“成了。”
乔守义捋了捋袖子,吩咐道。
“知府那边的路算是通了。搬迁的事放手去办,不用再缩手缩脚。河南府那边既已松了口,搬迁告示自然也由府里出,只是价钱压到三成。”
“那苗家那几间宅子……”
“苗家卡在漕渠改道的关节上,他不搬,后头一整段都动不了工。”
乔守义扭头看着郝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