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守业把院里那口石磨挪到大门后头,又在两侧顶了两根粗木杠子。
大嫂抹干了泪,缩在厨下给孩子喂粥,一声不吭。
苗守信坐在堂屋门槛上,两只手搓来搓去,半天冒出一句。
“老二,明天再来人怎么办?”
苗守业蹲在地上磨斧头,头也不抬。
“来一个挡一个,来两个挡一双。”
苗守信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傍晚时候,日头刚落到城墙后头,院门外响起一阵笃笃笃的拐杖声。
有人在外面拍门,声音不重,拍的慢悠悠的。
“苗家的,开门,我是郑老丈。”
苗守信听见这个名字,站了起来。
“是里正。”
苗守业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苗守信已经走到门口去搬石磨了。
“里正管着整条坊的户籍赋税,人家上门不开门不行。”
石磨挪开,门板拉开半扇。
郑老丈拄着一根藜杖,身后跟着两个夹着簿册的乡书手,慢吞吞的迈过门槛。
他先把院子里的碎石扫了一眼,再看看那扇裂了半边的门板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好端端的院子糟成这样,我这个做里正的心里过意不去啊。”
苗守信搬了条凳子过来。
“郑老丈快坐。”
郑老丈也不客气,坐下来,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乡书手站在背后。
“守信啊,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,白天那帮混账东西上门逞凶,确实做得过分。”
苗守信答道。
“郑老丈肯替我们说句公道话,苗家上下没齿难忘。”
郑老丈摆了摆手。
“说什么谢不谢的,咱们漕渠坊住了多少年了,谁家有难处我不管一管?”
苗守业蹲在柴堆旁没挪窝,握着磨石看着郑老丈。
郑老丈像没看见他的眼神,转头望着苗守信。
“不过啊守信,有件事我也得跟你道个实情。”
苗守信应道。
“老丈请讲。”
郑老丈叹了口气,开口。
“漕渠修缮是朝廷定下的大政,太子殿下亲自批的令旨,河南府立了期限的工期,误一天就是误一天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苗守信的脸色变了。
“老丈,我们苗家不是不肯搬,是那价钱……”
“我知道,三成市价确实低了些。”
郑老丈点了点头,又叹了一声。
“可你想过没有,你苗家这块地卡在改道的节骨眼上,你一户不走,后头一整段渠都开不了工。”
苗守业在柴堆那边插话。
“开不了工关我苗家什么事?是他乔守义出价欺人在先。”
郑老丈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守业啊,你说的没错,价钱的事可以再议,老丈不是替乔记来跑腿的。”
他停了停,拍了拍拐杖,声音高了起来。
“可你知不知道,就因为你们一家拦着,周围一百三十六户的补偿钱全都押在账上发不下来。”
院门外有了动静。
不知什么时候,巷口已经聚了二三十个街坊,有男有女,远远站着往里瞅。
苗守信脸上开始挂不住了。
“郑老丈,朝廷的补偿钱发不下来该找官府问,不该算在我苗家头上。”
郑老丈摇了摇头,说道。
“守信啊,我活了六十多岁,见的事多了,官府那边的规矩是改道段全部腾空才能拨第二笔钱,一户不走,一百三十六户的钱就卡死在那里。”
他拿拐杖朝门外一指。
“你出去看看,哪家不等着那笔钱过年?张铁匠的儿子要娶媳妇,赵婶的老娘病在床上等药钱,还有卖豆腐的老李,欠了三个月的租金,房东再不见钱就要把他赶到城外去睡草棚。”
门外有人接了一嘴。
“没错,我家那口子等着钱给小的交束修呢,再拖下去学堂不收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