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声音从墙头上冒出来,满带火气。
“苗老二,你家的事你家自个儿跟官府理论去,凭什么拉着大伙一块儿受罪?”
苗守业站起来,朝门外吼道。
“我苗家拿命守的祖宅碍着你们什么了?你们的钱是乔守义扣的,找他要去!”
郑老丈抬手按了按,冲门外摆出一副安抚的手势。
“都别急,都别急。”
他回过头,盯着苗守业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守业,你的理我都懂,可你想没想过,一百三十六户人家里头有多少跟你一样靠渠上活计吃饭的?你守着祖宅不搬,他们断了收入,拿什么养活家小?”
这话一出,门外一下吵嚷起来。
“苗老二你行行好吧,大伙都指着这笔钱活命呢。”
“你一家子堵着,害得我们全坊跟你遭罪,这算什么道理?”
“三成是少了点,可你去跟官府讲价啊,别拦着我们拿钱啊!”
苗守业满脸涨红,冲到门口扯着嗓子喊。
“你们听我说!乔守义那狗贼以次充好,拿杉木冒充松木,搬迁补偿从朝廷拨的款里贪了多少你们知道吗?他克扣的是你们每个人的钱!”
没人听他的。
嘈杂的骂声把他的话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扒着墙头,咬着牙骂道。
“管他贪不贪,先把路让开让我们拿了钱再说!你苗老二拿着破斧头当英雄,我们跟着你挨饿去?”
苗守业站在门内,喘着粗气,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了。
外面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,有骂的,有求的,还有拿小孩出来说事的。
“我家丫头饿了三顿了,都怪你苗家挡在那里。”
“就是,搁以前闹这种事的叫什么?泼皮无赖。”
苗家大嫂从厨下跑出来,听到外面的骂声,整个人软倒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了起来。
“搬!搬了吧!再不搬连条巷子都待不下去了,街坊们指着脊背骂,以后还做不做人了?”
苗守信蹲在墙角,两手捂着脑袋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苗守业回头看着大嫂和大哥,又看了看门外那些恨不得把他撕了的脸,牙齿咬的咯咯响。
郑老丈不紧不慢的站起身,拄着拐杖走到苗守业跟前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守业啊,你是条汉子,这一点整条坊没人不服你,可你总不能拿一百三十六户人家的生计跟自己的祖宅过不去。”
苗守业盯着他,声音发哑。
“郑老丈,你是替乔守义来的。”
郑老丈的眼睛眯了一下,跟着摇了摇头,应道。
“守业你这话伤人了,我替谁来的?我替这条坊来的,你苗家是一户人家,外头站着的是一百多户人家,你说我该向着哪头?”
苗守业被堵的说不出话。
郑老丈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步,回头丢下一句。
“守业,我劝你一句,别把满坊的人都推到对面去,到时候不是乔记来拆你的房子,是你的邻居来拆你的房子。”
苗守业定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郑老丈拄着拐杖,领着乡书手穿过人群,走远了。
街坊们散的比前几次还慢,三五成群的在巷口骂骂咧咧。
苗守信终于从墙角站起来,红着眼看着弟弟。
“老二……”
苗守业把手里的磨石一把摔在地上。
“别说了。”
大嫂坐在灶台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,孩子在里间被吓得跟着哭。
满院子都是哭声。
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苗守业搬起石磨重新顶上大门,一个人蹲在门后面。
更深露重的时候,巷子里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两个人影。
一张硬纸钉在了苗家大门的门板上,铁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苗守业隔着门板听见了,没动。
等人走了,他拉开一条门缝。
借着月光看见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落款盖着河南府的朱印。
明日辰时,厢巡检至漕渠坊苗宅公干。
苗守业把那张纸撕下来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灶间的火灭了,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只有远处漕渠方向传来打夯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听着人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