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重,但殿里跟抽了风似的,一下就全哑了。
赵德昭从龙椅上撑着扶手站起来。
他瘦了一圈,袍子有点空荡荡的,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。
手里攥着一卷厚册子,抬起来,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。
《宋刑统》,二十多卷合订的那一版,拍得御案上的朱笔都蹦了一下。
“朕问你们一个事儿。”
赵德昭扫了一眼两列。
“朕跟先帝打天下的时候,死了多少人?你们谁家没死过人?”
没人接话。
“打下来干什么的?让老百姓过安生日子的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卷《宋刑统》。
“律法是朕颁的,朕比你们谁都清楚律法是干什么用的,是保护守规矩的人的,不是让恶商和昏官拿来绑老实人手脚的。”
“乔守义白天拿刀逼人,晚上砸人房子,官府的人不管,里正帮着骗,巡检帮着压。”
赵德昭咳了一声,用袖子按了按嘴角。
“逼到这个份上,苗守业要是不还手,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脸面?”
他的声音沙了一层,但每个字砸在青砖上都带着响。
“传朕的旨意,此案定论,苗守业护宅杀人,无罪,当庭开释。”
“凡日后有官商勾连,以威逼手段强占百姓屋宅者,百姓奋起自卫,不以杀人论罪。”
李沆站在原地没动。
赵德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沆,朕知道你的意思,你不是替坏人说话,你是怕好规矩被人糟蹋了。”
“朕也怕。”
他坐回龙椅里,喘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朕等着听太子怎么把这个事圆过来。”
满殿的目光刷一下全转过来。
赵惟吉站直了。
“臣请旨,此案定性为非常事从权。”
他拱手面向文臣班列。
“程序不是不要了,乔守义一案走大理寺全套推勘,谁也不能省。”
“苗守业无罪开释,但开释文书由刑部复核签押,补齐手续。”
“日后凡遇此类官商勾连逼迫民户一事,若地方官失职在先,百姓自卫在后,先保命,后补程序,刑部十五日内复核结案。”
他看了李沆一眼。
“李谕德,非常事用非常法,常事归常法,两条腿走路,行不行?”
李沆站了半天,才把笏板收回胸前。
“臣无异议,但刑部复核十五日之限,必须写进条令里,不得含糊。”
“写。”
赵德昭拍了拍御案。
“惟吉,洛阳城里所有外城工程的承揽字号,从今天开始重新查,皇城司和石贻孙一块儿办。”
“查完了呈朕御览,朕还没老到看不了折子。”
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。
赵惟吉走到殿门外的石阶上,李沆从后面跟上来。
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。
“殿下,昨晚那一出,我不否认痛快。”
李沆摸了摸袖子里的笏板。
“但我还是那句话,殿下当街一声令下,百姓欢呼太子殿下的时候,离独断专行就差一个转弯了。”
赵惟吉侧头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让你补了刑部复核那一条,不就是给自己戴上笼头的吗?”
李沆没再说话,拱了拱手,下了石阶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了。
赵惟吉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,按了按太阳穴。
石贻孙从柱子后面转出来。
“殿下,苗家那边安置好了,大嫂的伤口缝了三针,孩子没事儿。”
赵惟吉嗯了一声。
“乔守义的宅子查过了没有?”
石贻孙清了下嗓子。
“正要跟殿下说这件事,乔守义在城东的宅院,我派人去的时候,门已经从里面锁死了,干人说是接到主家吩咐封宅。”
“谁的吩咐?乔守义人在大理寺,他拿什么传吩咐?”
石贻孙低下头。
“我正在查。”
赵惟吉盯了他两息。
“这回别再觉得事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