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踏进太极殿的时候,满殿的嗡嗡声已经闹开了。
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,眼底一圈青还没消,苏清递过来的参茶只抿了一口就搁下了。
李沆已经站在文武两列之间的空地上了,手里举着笏板,嗓门拔得很高。
“殿下昨夜在城南当街宣判,不经推勘,不经复核,不申大理寺详断、刑部详覆,以太子之尊在废墟里头直断民命案。”
他把笏板朝前一递。
“苗家那个民户当街开释,乔守义当场收禁,满巷百姓欢呼太子殿下,殿下走了,大理寺的人还没到。”
赵惟吉走到自己的位子前站定,没有坐下。
李沆转过身正对着他,声音稳了一稳。
“臣不是替乔守义翻案,乔守义的罪,大理寺查完了自有定论。”
他扫了一眼文武百官。
“臣要说的是规矩。”
“殿下昨夜当众说了一句话,说什么屋主杀人不论罪,这话今天早上已经传遍了东城四个坊。”
“敢问殿下,若日后有人与邻里争地界,对方踏进他家院子一步,他一刀砍了,事后也说是护宅,谁来辨?”
“若有奸民存心害人,诱人上门再动手,也自称逼迫无路,谁来查?”
他吸了口气。
“此例一开,天下州县但凡有人喊冤枉,地方官都可以学殿下,当街判了不走刑部,百姓叫好便算王法。”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赵惟吉开口了。
“李沆,你说完了?”
“臣说完了。”
“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,程序对不对?对。该不该走?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说完了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白天,厢巡检带八个弓兵去苗家,苗守业拿着红契喊冤,巡检把他按在地上,差点让弓兵绑了人。”
赵惟吉看着李沆。
“那时候你的推勘在哪儿?”
李沆没出声。
“等到晚上,乔守义让人把苗家全家骗出去,三十几号人蒙着脸砸房子,大嫂额头豁了口子,孩子哭到喘不上气,苗家三代人住了四十年的屋子塌成了一地碎砖。”
“那时候你的程序在哪儿?”
“等苗守业拿起斧头把人劈了,弓兵到了,知府到了,乔守义也到了,来干什么呢?来抓苗守业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太极殿里鸦雀无声。
“李谕德,你觉得苗守业等得到你说的那套程序吗?”
“等走完了,一家子还有活人吗?”
石保吉从武臣班列里冒出来了,嗓门比殿里所有人都大。
“李谕德,我说句粗话你别见怪,半夜有人砸你家门,你是先翻一遍律典呢,还是先抄家伙?”
“石驸马,军营和坊市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“怎么不能谈?那三十几号蒙面的拿着铁棍进人家院子,跟敌人摸进军帐有什么两样?”
“军营里头哨兵一刀捅了闯帐的,回头还要跟你大理寺报备不成?”
李沆转过头看着石保吉,声音沉下来了。
“石驸马举的例子恰恰说明问题,军中有军法,民间有刑律,各行各道,各有章程,这才叫国家有序。”
“若今天殿下当街一言便可定夺,明天州县的知府也当街定夺,后天里正也当街定夺,那还要大理寺做什么?还要刑部做什么?”
魏咸信没动,站在武臣后排,袖子里的手搓着笏板的边角,一个字没吭声。
沈知远倒是从言官那一列走出来了。
“李谕德说的程序,臣不反对。”
他拱了拱手。
“但臣想问一件事,城南漕渠坊的厢巡检白天拿弓兵替乔守义撑腰,这件事李谕德知不知道?”
李沆皱眉。
“臣尚未查证。”
“臣替李谕德查了,那个厢巡检叫赵全,升职调令是乔守义花了十二贯从河南府一个书吏手里买的。”
沈知远把袖子里一张纸条抖开。
“里正郑某,是乔守义每月给他三贯脚力钱养着的耳目,专门替他在坊里通风报信。”
“巡检是乔守义的人,里正也是乔守义的人。”
他把纸条往前递了递。
“李谕德,苗守业要走你说的那条路,第一步报官,官是乔守义买的,第二步找里正作保,里正是乔守义养的,第三步告到河南府,知府收了人家一套蜀刻古书。”
“请问,他往哪儿走?”
李沆的嘴唇动了动。
沈知远收回纸条,退了一步。
“臣不是说程序没用,臣是说程序被人堵死了,那百姓只剩下一把斧头。”
殿里头又吵起来了,文官那边有人跟着李沆的调子说不能坏了规矩,武臣那边有人拍着笏板说先活命再说规矩。
嗡嗡声涨到最高的时候,御座上传来两声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