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三层,石阶窄得只能侧身,风灯照不远。
赵惟吉走在前面,身后的狱卒手抖得厉害,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回才打开。
“殿下,要不要小人在外面候着?”
“不用。”
赵惟吉把一小锭银子搁在窗台上。
“今儿夜里我来过的事,你那张嘴自己掂量。”
狱卒捏着银子退出去,脚步声在石阶上一级一级远了。
这扇门走的是大理寺卿的暗道,名帖压在三司,明面上太子殿下没来过。
牢房里头又潮又暗。
角落里的草荐上缩着一个人。
孙敬文披头散发,脖子上套着木枷,比三天前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子。
牢门响了一声,他抬起头来。
看清来人,眼睛红了。
“殿……”
他想磕头,木枷太沉,身子一歪栽进草荐里。
赵惟吉蹲下来,把他扶正,盘腿坐在对面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。
“别磕了,你这枷都快把脖子压折了。”
孙敬文的鼻涕糊了枷板一层,想擦又够不着,只能用肩膀蹭。
“臣该死……”
他嘴唇抖着,后半句卡在喉咙里。
“臣对不起苗家那些百姓……”
赵惟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搁在地上打开。
里面是一套蝴蝶装刻本。
蜀刻《白氏长庆集》,封面上还沾着泥印子,是从乔守义宅子里搜回来的。
孙敬文看到那套书,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
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认识吧?”
赵惟吉翻开最上面那一卷。
纸张泛黄,墨色沉稳,确实是好东西。
“孟蜀旧刻,存世不超过五套,乔守义花了多少钱买的我不知道。”
书合上。
“市面上你拿着钱都摸不着门路。”
孙敬文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孙敬文,他要是给你五百贯,你让不让他进门?”
孙敬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信。”
赵惟吉的手指在书封上敲了敲。
“你任上三年的账我翻过,干净。”
孙敬文的头垂得快碰到枷板了。
“可乔守义拿你,比拿那些贪钱的还顺手。”
手指点了点那套书。
“换一套书呢?你犹豫了一下就收了。”
孙敬文僵在那儿。
“收完他顺嘴提几句工程上的事,你觉得无伤大雅。”
赵惟吉停了一息。
“他的人在外头强拆民宅,你的巡检替他压场,你的里正替他传话。”
他把书往地上一扔。
“就是这套破书,苗家差点一家子都没了。”
孙敬文的额头磕在枷板上。
砰,砰,砰。
“臣知道了……臣万死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赵惟吉伸手把他额头按住。
“你要是真死了,苗家那个案子谁来善后?”
他把孙敬文的头托起来。
“漕渠坊几百户的补偿款谁来核?洛阳外城四项工程谁来接?”
孙敬文抬起头,满脸的泪痕和灰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陛下本来要杀你的。”
赵惟吉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。
“河南府知府任内不职失察,纵容与商贾交通,致使百姓家破人伤。”
顿了顿。
“按律够得着绞。”
孙敬文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臣认。”
“认个屁。”
赵惟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份敕牒。
黄纸封皮,上面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。
“我跟陛下磨了三天,写了两道札子,才把你这条命从律条底下抠出来。”
展开敕牒,凑着油灯念。
“原河南府知府孙敬文,不职失察,责授降七官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“即日起押赴广南东路,监广州市舶务。”
孙敬文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