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广南……广州?”
“广州。”
赵惟吉把敕牒收起来。
“那地方潮热,蚊虫多,瘴气重,死人不稀罕。”
孙敬文张着嘴,一时没接上话。
“但那地方有一样东西,别处没有。”
声音压低了。
“海船。”
孙敬文看着他,嘴还张着。
“安东路的盐课和港口已经跑通了,下一步是南面,广州市舶司管着整个南海诸蕃的互市。”
赵惟吉把敕牒塞进袖子里。
“去年报给三司的数是四十七万贯。”
“臣在京看过旧档。”
孙敬文接得很快。
“殿下,那个数是给人看的,翻一倍都不止。”
“所以你去了干什么,不用我教。”
赵惟吉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。
黑铁打的,正面刻着一个字,背面一串编号。
式样跟皇城司的腰牌差不多,纹路不一样。
铁牌塞进孙敬文手里。
“这牌子能直接给我递密札,不走驿路,不走递铺。”
顿了顿。
“写好了封死,交给广州城里一个叫杜三的茶商。”
“漕帮的老人,跑过江淮线,嘴严。”
孙敬文握着那块铁牌。
铁牌的棱角硌着掌心,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。
油灯的火苗缩了一下,又挣扎着立起来。
“殿下。”
他忽然开口,嗓子劈了。
“您把这么一条路交给臣……”
他停了停。
“就不怕臣到了广南,再收人家一套书?”
赵惟吉看了他两息。
“怕。”
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
“所以我今儿把话搁在这儿。”
“广南水比洛阳深,你那个耳根子软的毛病不改,下回没人替你写札子。”
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这套书我先替你收着,什么时候你在广南把丢的脸挣回来,什么时候来东宫拿。”
孙敬文跪在草荐上。
朝着他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碰在石板上。
咚,咚,咚。
赵惟吉走到牢门口站住了。
“对了,乔守义的案子还在审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他在广南有没有商路,有没有船,跟南海哪些蕃商来往。”
抬手叩了两下门。
“你到了之后,顺手查查。”
牢门在身后带上。
石阶很长,风灯一级一级矮下去。
走到半截,底下还隐隐约约传来磕头声,混着哭,听不真切。
赵惟吉在台阶上站了一息,接着往上走。
外头天快亮了。
牢门口那盏气死风灯还挂着,火苗让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值夜的狱卒抱着刀靠在门柱上打盹儿,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。
赵惟吉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出声。
石贻孙牵着马在巷口等着。
看见太子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殿下,都安排好了。”
压低声音。
“三天后孙敬文押往广南的人手和路引,我亲自盯着三司办的。”
赵惟吉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“盯紧点,别让人半路动手脚。”
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方向。
“广南那边的局,能不能开起来,就看他这回长不长记性了。”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。
晨雾还没散,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挑夫开始吆喝。
石贻孙跟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殿下,孙敬文这个人,您就这么信他?”
赵惟吉没回头。
“不信。”
夹了夹马腹。
“但广南那条线,现在也没别人能去。”
晨钟从远处传来。
东方的天色泛起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