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绕过廊柱时,先听见了凉亭里的咳嗽声。
石桌上倒着三个空酒壶,酒液顺着石缝往下滴。
赵德昭手里攥着第四个酒壶,仰头往嘴里灌。
酒水顺着下巴流进敞开的领口。
咳嗽逼得他弓下背,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。
窦神兴端着托盘站在一旁,参汤已经没了热气。
他看了看托盘,又看了看皇帝单薄的中衣,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。
赵惟吉几步跨上台阶,径直走到石桌前。
赵德昭刚把酒壶顿在桌上,伸手要去拿白瓷酒盏。
赵惟吉一伸手,把酒盏扫到地上。
白瓷酒盏落地,碎片擦着赵德昭的鞋尖滑了出去。
赵德昭的手还伸在桌外,抬头盯住了儿子,眼里满是血丝。
“你长本事了,敢掀朕的杯子,下一步是不是要掀朕的桌子?”
赵惟吉没接话,转头看向窦神兴。
“端下去,换碗热的来,参片别少了。”
窦神兴端着托盘转身就跑了。
脚步声出了亭子,赵德昭撑着桌沿站了起来。
“外头都说你把那些老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,现在收拾到老子头上来了?”
他抬起手,指着赵惟吉的脸。
“朕还没死!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!”
赵惟吉一掀袍角,直接在石桌前蹲了下来。
衣摆蹭着地上的酒水,赵惟吉仰起脸,没去挡父亲指过来的手。
“爹,您咳成这样还喝,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,您还看不看了?”
赵德昭的手转向桌上的酒壶,提起来,壶口到了唇边,却又放了回去。
他跌回石凳上,背脊整个佝偻下来。
赵德昭低头瞧着手背上的褐斑,指缝里还沾着酒。
“老天爷不收我,倒把替我卖命的人收走了,潘老头,上个月的杨业……都走干净了。”
皇帝干笑了一声。
“太原城下,他替我挡过一箭,箭头擦着心肺过去……我当时说,等天下太平了,我跟他换命。”
他看向那些碎瓷片。
“现在太平了,连送他一杯酒,你也不让。”
赵惟吉伸出手,握住父亲那只冰凉枯瘦的手。
“方才那杯子……儿子手快了。”
赵惟吉两只手包住他的手,慢慢搓着。
“开宝七年,您带我去京西大营,那匹西凉马认生,一蹶子把儿子踹进泥坑里,半天没能爬起来。”
赵德昭的视线从碎瓷片上移回了儿子脸上。
那一脚踢得他岔了气,副将要来扶,都被父亲挡开,连摔断腿自己接的狠话,他也记着。
“那马脾气烈,跟你一样。”
赵德昭拿手背蹭了蹭鼻子。
后来爬起来,父亲便把他拎上马背跑了好一阵,夜里在营帐中给他揉腿,也是先这样搓手。
“爹,您现在自己坐在这儿借酒浇愁,算是怎么回事?”
赵德昭张了张嘴,没骂出来,反手在儿子手背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那回就该让你多趴一会儿,省得今天蹲在这儿教训老子。”
窦神兴端着重新热过的参汤回来,停在亭边。
赵惟吉松开父亲的手,朝他招了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