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文那句“能换两百个活兵的命”落地的瞬间,凉棚里的空气像凝住了。
赵德昭盯着这个看着最不起眼的陆家老三,半晌没吭声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你爹在代州教过你这些?”
“没人教。”陆承文垂着眼,“臣常去营门外的市集转悠。粮商怎么骂脚夫,马夫怎么偷卖豆料,臣看多了,数就算出来了。”
赵德昭把茶碗往案上一顿。
“好!”
他拍了一下巴掌,声音在凉棚里炸开。
“陆信这辈子打了一肚子仗,没想到教出个会算账的儿子。”
赵德昭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陆承武。
“你二哥刚才说,种地是农夫的事,杀敌是武将的事。现在你三弟告诉你了——不知道一石粟米在断粮营里值多少条命,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陆承武跪在那儿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他咬着后槽牙,憋了半天,突然抬起头。
“臣不服!”
凉棚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连前排那几个挨了骂的宗室公子都瞪大了眼睛——这莽汉疯了?
赵德昭没恼。
他反倒笑了。
“不服什么?”
“臣承认自己不会算账。”陆承武两只手撑在地上,“但臣在代州跟着父亲上过阵。契丹人的箭射过来,臣能听出是轻骑还是重甲。马蹄声一响,臣就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。这些本事,三弟在市集上看不出来!”
他说完,整个人像一头困兽,喘着粗气盯着赵德昭。
赵惟吉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
这小子莽是莽,但这股不服输的劲儿,倒有几分他爹当年的影子。
赵德昭没急着骂。
他看了陆承武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上过几次阵?”
“三次。”
“杀过几个契丹人?”
“七个。”陆承武说得斩钉截铁,“臣亲手砍的,刀口上还沾着血。”
“好。”赵德昭点点头,“那朕再问你。你爹领兵出塞,带了五千人。打了一仗,折损八百。回营之后,你爹第一件事是干什么?”
陆承武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憋出话来。
“是……是清点伤亡?”
“清点完了呢?”
“报……报给朝廷?”
“报完了呢?”
陆承武彻底卡壳了。
赵德昭也不等他答,直接说了。
“第一件事,是让粮草官核算军中还剩多少粮,够不够撑到下一批辎重到。第二件事,是让军械官盘点箭矢、刀枪的损耗,估算下一场仗能不能打。第三件事,才是给朝廷报战功、报抚恤。”
他盯着陆承武。
“你只看见你爹怎么杀敌,没看见你爹怎么养兵。所以你只配当个冲阵的校尉,扛不起一军主将的担子。”
陆承武脸涨得通红。
他想反驳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德昭没再理他,转头看向陆承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