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礼部定好的出巡仪仗仪注摆在东宫长案上。
赵惟吉看都没看一眼,随手把它拨进废纸篓。
“全撤了。”
他站在铜镜前,整理着身上那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青色布袍。
“不打黄盖,不鸣锣开道,不走官马驿路。”
“只带傅烈的三百亲卫,石贻孙带人在后头押运第一批粮食。”
沈知远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这哪里是储君出巡,这简直是去玩命。
刚走到天津桥头,队伍被拦下了。
李沆张开双臂,挡在赵惟吉的马前。
他身上的朝服洗得发白,身板却挺得笔直。
“殿下!”李沆大声喊道,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。储君轻出,非社稷之福!”
“黄河大堤凶险万分,若有闪失,大宋国本动摇!”
赵惟吉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李大人。”
赵惟吉一抖缰绳,马匹往前压了一步。
“堤上的活人,等不了我的仪仗排场。”
“我今天不去,明天洛阳城外就会多出几万具饿殍。”
他没有废话,直接一夹马腹。
李沆被迫退开,看着那支精简到极点的队伍绝尘而去。
皇宫内苑。
赵德昭躺在榻上,听着窦神兴的禀报。
他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。
“这小子,是真不怕死。”
赵德昭撑着床榻坐起来。
“去。”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御剑。
“把那把剑给他送去。”
“再取十道空名告身,盖上御宝,一并送去。”
窦神兴惊恐抬头:“陛下,空名告身……这是授了生杀拔擢的大权啊。”
“非常之事,行从权之法。”
赵德昭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让他放手去干,出了天大的篓子,回来再补程序。”
队伍出了应天门。
城外的官道两旁,挤满了逃荒来的洛阳百姓。
有人认出了那是东宫的亲卫旗号。
“是太子殿下!”
“殿下救命啊!”
人群开始骚动,几个流民想要冲向马队。
傅烈长刀半出鞘,刀背砸在马鞍上。
“退后!不得惊驾!”三百亲卫齐刷刷压住刀柄,一股肃杀之气散开。
赵惟吉压下手掌。
“收刀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些皮包骨头的流民。
“加快行军。”
队伍途经籍田。
那片麦地里的麦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
赵惟吉勒住缰绳,停在那个凉棚前。
棚子早就空了,地上的脚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。
“老爷子那天在这里打完那五十记竹篦。”
赵惟吉对身旁的石贻孙说。
“国子监现在清净多了。没那几下狠的,那些少爷们还当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。”
石贻孙摸了摸后脖颈,心有余悸。
“殿下说的是。我昨天路过武学,看见那几个宗室子弟在扛沙袋,练得跟孙子似的。”
两个时辰后,队伍抵达马渡口大堤。
入眼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。
大半个堤坝被洪水撕裂,泥水像沸腾的黄汤。
人山人海的堤工像蚂蚁一样在泥浆里挪动。
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最危险的塌口边缘。
他浑身涂满了黄泥,肌肉虬结,像一尊泥塑的金刚。
“起——!”
壮汉一嗓子吼出,声如洪钟,连雨声都被压了下去。
三人合抱那么大的一块青石,被他硬生生扛上肩头。
腰胯发力,脚下的烂泥被踩出两个深坑。
他大步走到决口处,把石头狠狠砸进汹涌的水流里。
水花溅起三丈高。
赵惟吉勒住马,盯着那个壮汉。
这是肉身武道练到外家巅峰的迹象。
“那人是谁?”赵惟吉问。
“回殿下,是厢军的一个指挥,叫姚彦章。”随行的小吏赶紧答道。
另一段堤坝上,气氛截然不同。
石保吉穿着一身被泥水染透的绯色朝服,手里拿着根柳条,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韩守约站在高处,指着石保吉的鼻子破口大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