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石保吉!你长没长眼睛!”
韩守约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家管的那段堤,三天的进度全场垫底!”
“你看看别人垒了多高,再看看你那!连水线都没压住!”
“你驸马的体面,在这泥潭里不值一文!再拖后腿,老子把你填进去堵口子!”
石保吉被当众指着鼻子骂,脸色铁青。
他直起腰,刚要发作。
转头一看。
穿着粗布青衣的赵惟吉,正骑着马站在堤下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石保吉脸上的横肉瞬间僵硬,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他手里的柳条掉进泥里,赶紧转身去催促民夫。
姚彦章扛完石头,甩着膀子走到堤下歇气。
他没认出赵惟吉,看石贻孙穿的甲胄像个将官,凑过去。
“兄弟,带酒了没?这鬼天气冻死个人。”
姚彦章咧着嘴,开始讲起荤段子解乏。
“昨晚老子梦见春风楼的……”
讲到一半,他目光一闪,看到了被亲卫簇拥在中间的赵惟吉。
那种上位者的气场,不是布衣能掩盖的。
姚彦章的后半段荤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剧烈咳嗽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
赵惟吉假装没听见他的浑话。
“你那段堤,还要多久合龙?”赵惟吉直接问。
姚彦章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答。
“石料足的话,两个时辰。缺口还有三丈,底部暗流太大,得用铁网兜着石头下。”
报数极快,毫无拖泥带水。
赵惟吉点点头,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韩守约看见了马队,大步从堤上走下来。
行礼的腰还没弯下去,嘴里已经开始骂了。
“朝廷拨的粮呢!那些大员是不是在汴京城里议事议忘了!”
“我这堤上三万号人,已经断顿两天了!再没吃的,他们就要去啃树皮了!”
赵惟吉没恼。
他翻身下马,从马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。
走到堤根处,毫不在意地蹲在泥浆里。
用力咬了一口干饼。
“过来。”赵惟吉拍了拍身边的泥地。
韩守约愣了一下,走过去蹲下。
赵惟吉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三条线。
“定州的军储,我已经下令抽了三成,全走水路,五天内到。”
“安东路的海运粮,七日后抵达汴口。”
“你只要给这些民夫一个准信,告诉他们,朝廷没忘他们。”
韩守约盯着泥地上的数字,喉结滚动。
他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红了。
堤坝后方。
苗守业和苗守田两兄弟正把一袋袋沙土往肩上扛。
他们是从洛阳被招募来以工代赈的。
苗守业一抬头,认出了那个蹲在泥里啃饼的年轻人。
“太子殿下!”
两兄弟扔下沙袋,纳头便拜。
赵惟吉抬手止住他们。
“别拜。”
他指着那些沙袋。
“干活。你们出力,工粮我保证一文不会少你们的。”
深夜,风雨未停。
韩守约提着一盏防风灯,带着赵惟吉往营地走。
“殿下,微臣住在那边。”
那是一座破旧的土屋。
走近一看,屋顶的房梁全没了,只剩四面光秃秃的土墙。
雨水直接灌进屋里。
“梁拆了。”韩守约声音很轻。
“送去堤上打桩了。柴火分给冻透的流民熬姜汤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惟吉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儿子昨晚跟着抢险队下水,没上来。”
“今早从下游十里外的河湾捞回来的。”
“尸身停在同乡家里,我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。”
赵惟吉站在那间没顶的屋子前。
暴雨砸在他身上。
他良久没有说话。
伸手解开自己身上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布袍。
走上前,披在韩守约的肩膀上。
“梁,孤来赔。”
赵惟吉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坚定。
“堤上的用度,今夜重算。少了一分,我拿脑袋来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