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明天寅时起,马渡口上下十里重新分段。”
石保吉站在门口,两只裤管全糊着烂泥,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殿下,臣那一段好不容易才把木桩打下去,这时候换防,下头两千弟兄心里没底啊。”
赵惟吉连头都没抬,手里的铁扦子直接戳在最东头那道浅印上。
“你那一段标尾离官道最近,地势最平,三天就筑了三尺高,水线都快漫到民夫脚踝了,你还想要多少底?”
韩守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“殿下,那段标尾让姚彦章接手,那蛮子手下有一千厢军老卒,能扛得住泥流。”
石保吉急得直跺脚。
“韩使君,你这是抢功吧?我石某人好歹在阵前杀过人……最险的回水湾塌口,交给你韩守约,你敢不敢接?”
赵惟吉把铁扦子拔出来,在石保吉靴子尖前半寸的地方插下去,溅起两点泥浆。
石保吉缩了缩脖子,目光转了一圈,嘴里咕哝着退到墙根,没敢再接话。
韩守约撩起破烂的布衣下摆,单膝直接跪进泥汤里。
“两天。”
天刚蒙蒙亮,雨丝夹着河风刮在人脸上。
石贻孙带了三十个东宫卫士,手里拎着短柄铁锤,顺着石保吉原本管着的那段长堤一路敲过去。
走到第七处分水垛子前头,石贻孙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一块灰白色的护堤石上。
咔嚓一声脆响,那块看起来足有西瓜大的青灰石料应声裂开,碎成一把细砂状的灰渣。
石贻孙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碎渣,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,反手把铁锤砸在旁边石堆上。
“去把那几个管石料的叫过来,立刻。”
两个管工的小吏被拖过来的时候,腿软得跟面条一样,在泥里连滚带爬。
“石将军饶命,这批石料是从上游采石场直接拉过来的,上面盖着河南府工曹的印,小的们只管点数收货啊!”
石保吉刚好裹着件油布雨披走过来,看见地上的碎渣。
石贻孙一把揪住那个老吏的后领,把整把碎石头直接塞进老吏嘴里。
“你管收货?吃一口试试!这是能镇浪的青冈石?太阳一晒就碎的烂泥渣子!”
石保吉快步冲上来,抬脚把那老吏踹翻在地。
“混账!军需大料也敢掺假!本官平日怎么教你们的?”
踹完老吏,石保吉转过身,膝盖一软,跪在赵惟吉的泥靴前头。
“殿下……采买的事全是工曹书吏经手的,臣一心盯防汛,脚都没沾过地……失察的罪臣认,可臣真没……没碰过一文钱!”
赵惟吉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只葫芦,仰头喝了口凉水。
“采买书吏叫什么?”
“叫高富贵,今早听说堤上查石料,已经告病躲回城里了。”
赵惟吉把水葫芦递还给亲卫,垂眼看着石保吉头顶那顶歪斜的官帽。
“底下泡着三万人呢,姑父。”
石保吉抖得厉害,雨披滑落到泥里,绯红色的官服上浸透了污泥。
“臣……臣知罪。殿下砍了臣的脑袋也行。”
“砍你的脑袋容易,洛阳城里的姑母该找我爹哭灵了。”
赵惟吉转过身,指着身后泥水翻滚的护坡。
“去脱了官服,换粗布衫子,在这段堤上抬石头,三天之内,你要是敢少抬一块,石家的禄米我就按缺的斤两往下扣。”
石保吉脸色铁青,咬着牙连磕了三个头。
“臣领罚!”
大帐拐角处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石匠蹲在地上,手里摩挲着那块碎裂的石片。
沈知远悄悄凑过去,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铜钱塞进老汉怀里。
“老伯,这石料从哪个坑口采出来的,看得出来吗?”
老石匠把铜钱推回去,用指甲刮了刮石头断层处的红筋。
“大人,这叫红筋酥,巩县往南三十里青龙山后头的烂石坡上全是这个,便宜得跟泥巴一样,一车才三十文。”
“全是从巩县来的?”
“十有八九,老汉前些日子在孟津、偃师的库场里也见过这种料,堆在库尾充青冈石的数,好料早不知道倒腾到哪里去了。”
沈知远把石片包进手帕里,快步穿过工棚,进了中军大帐。
帐篷里只点着一根油捻子,赵惟吉正把桌上一张写满官员名字的黄纸翻过来。
“殿下,老石匠认准了,料来自巩县,上游三处州县的修防仓里用的全是一路货色。”
赵惟吉拿起朱笔,在一张窄条白纸上写下贾希仁三个字。
他把那张纸条夹进手边的折子底层。
“巩县是运粮的咽喉,现在动不得。”
“等粮食过了巩县,再收拾他。”
正午时分,雨下得小了些,但风头依然发紧。
姚彦章的先锋营里飘出一股浓郁的羊油香味,几口黑铁大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汤。
姚彦章手里拎着把断柄大勺,腰间围着半截油渍麻花的围裙,正冲着伙夫大声吼叫。
“把那两坛子烧刀子全倒进汤里去,别舍不得,这帮杂碎冻得连石杠都抓不住,喝点辣的气力才出得来!”
一个小校跑过来,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。
姚彦章眼珠子一瞪,把手里的汤勺往案板上一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