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的车队到了应天门,赵惟吉听见护卫在车外勒马,便掀开了帘子。
宫门下结着薄霜,车轮越过门槛时颠了一下。
门洞侧旁停着一辆赭黄色的轻便御辇,竹帘半卷,赵德昭正往车队这边看。
出京前还算合身的玄色常服,如今肩头已松出一截,赵惟吉瞧见父亲陷下去的两颊,扶着车框的手没有立刻松开。
赵惟吉跳下马车,身上的粗布袍还带着风尘,大步走到辇前。
父子二人隔着半卷的竹帘对视了一眼。
赵德昭抬了抬手,止住他俯身行礼的动作,往辇内让出些地方。
赵惟吉掀帘登上御辇,在下首的木凳上坐定。
辇车缓缓启动,往内宫方向行去。
“堤上死的人里,有没有不该死的?”
话问完,赵德昭便拿帕子掩住嘴,咳得肩背抵上了辇壁。
赵惟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卷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韩守约的独子韩承,跟着抢险的人下了回水湾……后来在下游找到的。”
赵德昭翻开文卷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行被朱笔圈出来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缓缓合上。
“这孩子,朕给韩家记头功。”
赵惟吉没替韩家求恩荫,文卷后面另附了赡养的安排,韩承的寡妻、未嫁的妹妹,都由东宫出廪给供养。
至于韩守约,他请父亲暂不准其致仕,河防仍交给韩守约经管。
赵德昭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,干枯的手掌在膝头拍了拍,没再多言。
回宫次日,并州追报送入寝殿,补报杨业此前在军帐中突发重疾、吐血卧床的经过。
这位从太平兴国年间征战至今的老将,已经扶病归京,杨府紧跟着送来的消息却更坏,药也喂不进去了。
赵德昭听到这里,撑着御案起身,尚未迈步便弯下了腰,咳出的血沫溅在案上白纸间。
翰林医官赶上前扶住他,跪下拦在御座旁。
“官家,今日不能出宫!您方才又咳了血,臣还没诊过脉……”
案角被赵德昭攥在手里,医官托住他的胳膊,他仍不肯坐回去。
直到喘息稍缓,才转头找赵惟吉。
“你去,代朕走一趟杨府,把朕的御药全带上,去看看你师傅吧。”
杨府门前已经备下了白灯笼,还没挂起,院内便有人哭出了声。
赵惟吉跨进内室,先闻到草药味,榻旁搁着药碗,碗里的药几乎没动。
楠木榻上的杨业两眼半睁,被褥盖到胸前,露出的手腕瘦得让袖口空着。
听到脚步声,老将转过脸,手从被褥上抬起来,够了几回,没够到榻边。
赵惟吉快步上前,一把握住那只冰凉粗糙的大手。
杨业嘴唇动着,赵惟吉俯身去听,仍听不出完整的话,只觉另一只手正在被褥上划动。
循着那道曲折的痕迹看下去,赵惟吉认出长城的走势,手指最后停在黑石谷的位置。
老将接连按了三下,指甲抵住粗布,又试着往下划,却没能划出去。
长子杨延玉伏在榻前哭,肩膀撞着床沿,听到偏厅礼官议论身后礼数,才抬起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