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把桌角那坛腌萝卜的泥封拍开,捏起半截送进嘴里。
萝卜带着水,咔嚓一声断在齿间。
石贻孙刚跨进门,闻见咸香,手已经伸到了坛边。
“滚去洗手,刚从马厩出来就抓吃食,脏不脏?”
“吉哥儿,你可真小气。苗守业送你这么大一坛,我替你尝口咸淡也不成?”
竹筷敲在他手背上。
赵惟吉夹了两根萝卜条,拨进空碟里,推到石贻孙面前,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。
“吃完去北营当值。再敢晏起,姑父手里的马鞭不会认你。”
石贻孙抓起萝卜塞进嘴里,腮帮子撑得鼓起,正要含糊着回嘴,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冲到了门边。
三司度支副使陈知古抱着一摞文册闯进偏殿,幞头歪到耳根,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。
“殿下,新收复的寰州、蔚州、涿州、朔州都要驻军修城,秋粮的缺口实在补不上了!”
石贻孙咽下萝卜,朝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陈副使,前日在朝堂上哭了一场还不够?三司的门槛叫你泡软了,今日又来东宫接着哭?”
“石将军少说两句吧。定州补军械的凭证都对不上,下官拿什么填北边的窟窿?”
赵惟吉放下竹筷,拿素帕擦去唇边的粥渍,没去看地上摊开的赤字文册。
“去架阁库,把上月枢密院交给三司的底档取来。”
陈知古低着头,袖中的手指掐住掌心。
他早把太祖朝的度支旧制背熟了,只等赵惟吉开口科配,便要拿出来顶上一顶。
定州帅府的大仓外,傅烈带着东宫亲卫翻身下马。
甲叶上全是北境黄沙,马鼻里喷出的白气还没散,守仓小吏已经抱着一根断弓弦迎了上来。
“批文还没到,这批换防下来的军械就没人收。契丹人要在这时候摸过来,弟兄们只能拿拳头挡箭了。”
仓门里有人喝了一声。
“把安东粟米先抬进甲字三号仓,受潮的麻袋挑出来,单独堆着!”
陆承武穿着短衣走出仓门,腰间金牌在日头下晃了一下。
他握着木粮探,亲自扎进粮袋,挑出一撮粟米捻在指腹间,确认颗粒干硬,才在入库单上落了一个重重的勾。
洛阳东宫,内侍刚把三司的军储补齐批文送到赵惟吉案前。
他翻到记录角弓的那一页,指腹沿着纸面摸过去。
原本该有数额的地方薄得透光。
“石贻孙,你过来。”
石贻孙凑近,在纸上蹭了蹭大拇指。
“字呢?连墨渣都没有。”
“有人贴着麻纸的纹理下刀,把墨迹连同表皮削走了。”赵惟吉将批文举到窗边,“刀口齐得很,纸毛都没留下。”
陈知古伸长脖子瞧了一眼,脸上的汗顺着鬓角落进官袍。
赵惟吉把纸放回案上。
“少了这一行,库吏便不敢发货。军械锁在库里,定州拿什么接战?”
陈知古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祖制旧例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定州公廨的油灯烧到半夜,陆承武没有去校场。
他伏在木案前,炭笔一截一截地落在麻纸上,四州每日口粮、牛车折耗、山道民夫口粮,全挤在几行算式里。
“安东海运转陆路,每百石要折三石二斗。送到朔州,还得另搭民夫口粮。”
老粮料官举着油灯,凑到案边看了半天。
“少将军,您从前见了这些数儿就头疼,怎么如今连硬弓的行市也算进去了?”
陆承武用小刀削尖炭笔,刀刃在木案上刮出细响。
“武学里蹲了这些日子,连口粮都算不明白,真上了战场,难道叫弟兄们啃风去?”
傅烈站在门边,手里捧着刚写完的半沓草稿。
他看见那些被改了又改的折耗数,忽然想起半年前,官家在太极殿里指着陆承武的鼻子骂他只会冲阵。
如今这人连一车粮走山道要折多少,都拿炭笔算了出来。
傅烈把草稿重新叠好,放回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