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，腊月廿九，应天门外的石阶覆着厚雪，早朝还没散。

太常博士周敏之跪在丹墀下，举着联名札子，请皇帝东封泰山。

“陛下，今岁黄河合龙，北境四州底定，东宫又添了双皇孙，这样的功业，三代以来未有。臣等请陛下效仿唐玄宗开元旧例，于明春启驾东封泰山，昭告天地。”

廊庑角落里，陈知古来回跺了两步，扯住石保吉的袖子。

“疯了吧？许、陈、曹三州免了身丁钱，那二十多万贯的缺口还没补上。马渡口那三千常备河工等着领冬衣和炭火呢，这时候去泰山，沿路百姓还得出钱出力。”

石保吉往手心呵了口气，朝丹墀下瞥了一眼。

“先别跺了，看看太子殿下，连眼皮都没抬呢。”

周敏之见赵德昭迟迟没有回应，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太常寺呈文。

“陛下，昨夜大雪封冻洛水，少府监备下的除夕大宴爆仗受了寒潮，今晨试放时尽数哑火。”

他转身指向玉阶一侧的赵惟吉，举起手中的呈文。

“火器失灵，正是上天示警朝廷礼制不足。臣请陛下停发城北军器监水力火药工坊的拨款，将钱粮拨给太常寺，修造泰山封禅坛壝。”

几名太常寺官员跟着跪下请命。

赵惟吉从队列中走出来，停在丹墀边。

“周博士拿少府监爆仗哑火这件事，要停军器监的拨款，还要修泰山祭坛？”

“正是！”周敏之梗着脖子，“水克火乃天道，雪天火药见湿即废。军器监整日鼓捣奇技淫巧，纯属糜费国库！”

“要是点着了呢？”

周敏之怔了一下，随即抬高下巴。

“漫天风雪，潮气透骨，火药怎么可能点得着？”

赵惟吉没再接话，只抬手朝殿外示意。

石贻孙带着十几名东宫亲卫进了广场，众人扛着十几只两尺高的粗竹筒，筒身裹着一层黄澄澄的硬壳，一字排开插进雪堆。

百官纷纷伸长脖子。

赵惟吉下了石阶，接过亲卫递来的火煤子。

“殿下，仔细炸手！”陈知古在廊下喊了一声。

赵惟吉没应声，把火煤子按上沾着雪沫的引线。

引线外裹着的蜂蜡发出轻响，火星顺着引芯钻进筒底。

周敏之嘴角刚动了一下，竹筒里便响起一声闷炸。

竹筒盖子被火线顶开，十几道赤红尾焰升上半空，在灰云下接连炸响。

赤红、金黄、翠绿的火球一团接一团升起，连着响了数十声。应天门外的雪地被照亮，半座洛阳宫城也映出彩色的光。

周敏之仰着头，手里的太常寺呈文落进雪里。

火光散尽，沈仲元从队列后快步走出，朝御榻行礼。

“启禀陛下，太子殿下上月命臣等把提纯颗粒火药用于节庆起火和军中引信。外层以融化的蜂蜡包裹，扔进冰水里泡上半个时辰，捞出来仍能点着。”

沈仲元转向瘫坐在地上的周敏之，又接着禀报。

“蜂蜡裹药不只让除夕烟火不惧风雪。今年拨给北境边军和澄海水师的震天雷，也因此省下三成防潮油布。”

周敏之张了张嘴，没能接上话。

赵惟吉拍掉袖口的雪沫，低头看他。

“周博士，刚才响了这么多声，你听清楚老天爷让你去哪儿修坛了吗？”

殿前有人没忍住笑出声，旁边几人也跟着笑了。

赵德昭摆了摆手，在窦神兴的搀扶下起身。

“外头冷，都去太极殿暖室喝口热茶。”

暖室里炭盆烧得旺，内侍给百官逐一端上姜枣茶。

赵德昭没坐御座，穿着宽松常服靠在软榻上，左臂揽着赵守约，腿上搁着赵守节，正拿手指逗两个刚满月的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