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站在榻前，低声回禀。

“父皇，韩守约早起递了快报。马渡口到曹州的几段险工，赶在洛水封冻前都已夯实加固。明州崔仁冀押运、范阳护航的第一批东海生银和硫磺也在路上，过了正月便能进京，三司的亏空能补上。”

“补得上也得省着花。”赵德昭没抬头，仍在逗孩子。

周敏之从末席挤出来，跪到软榻前。

“陛下，既然东海生银将至，国库充盈，更该顺应天意。圣体入冬以来日渐康健，正该趁开春风和日丽，驾临泰山勒石记功，让天下百姓瞻仰天子圣颜。”

陈知古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，茶水险些洒出来。

赵德昭逗孩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抓起案头那份联名札子，扔在周敏之脚边。

“朕去泰山勒石记功？”

赵德昭的声音不高，前排几名文官却都收了声。

“大堤上死了多少河工，四州将士啃着冻粮熬过这个冬天，朕都记着。那些银钱是太子和臣工一点点抠出来的。”他指了指地上的札子，“拿这笔钱去修坛、摆仪仗，朕还有脸去见大堤上的河工和边关将士吗？”

周敏之趴伏在地，额头贴着青砖。

“滚出去，罚俸半年，除夕宫宴也不用来了。”

赵德昭挥了挥手，两名殿前司军士上前，将周敏之架出了暖室。

赵惟吉接过话头。

“父皇息怒。年前京畿第二期清丈收上来的尾款，儿臣已经让王克正划去东宫恤孤所，给阵亡将士的遗孀和遗孤添置冬衣、棉被。太常寺那边确实分不出闲钱。”

赵德昭的脸色缓下来，低头咳了两声。

赵惟吉赶紧从窦神兴托盘里取过参汤，往软榻边走。

“父皇，趁热喝口参汤顺顺气。”

赵德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，抬手拍开了汤碗。

“去去去，离朕的皇孙远点！”

他把两个襁褓护在身前，瞪着赵惟吉。

“你身上又是墨味，又是硫磺味。守节和守约还在这儿呢，往后站些！”

赵惟吉端着碗，手停在半空，摸了摸鼻子。

“父皇，儿臣这是刚替您放完爆仗……”

“放完了不会换身衣裳？”赵德昭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，“守节乖，咱们不理你那个臭烘烘的爹。”

坐在一旁的清妍公主阿沅笑出了声，起身挽住赵惟吉的胳膊。

“二哥，去那头烤火吃果子吧。现在有了两个小侄儿，就剩咱们兄妹俩不受待见了。”

赵德昭立刻换了副神情。

“胡说，阿沅过来。爹爹给你留了岭南进贡的蜜渍金橘。至于那个满身火药味的，让他自己去角落喝冷风。”

赵惟吉把参汤交还给窦神兴，没再往前凑。

武将队列前头，石保吉搓着手，伸长脖子想接话。

“要微臣说，守节这孩子有福气。您看那眉眼，多像微臣当年……”

赵德昭瞥了他一眼。

石保吉立刻把嘴捂住，缩回椅子里。

殿内又响起几声低笑。

炭火噼啪作响，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。

前殿百官还在相互敬茶，窦神兴悄悄走到李沆与王旦身后。

“李公，王公，官家请二位去西暖室里间一叙。”

李沆与王旦交换了个眼色，放下茶盏，跟着窦神兴穿过帷幔，进了里间。